活字在印刷架上依次排开,墨香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一行清晰的婚约启事,正被工人缓缓排版。不消半日,这张薄薄的报纸,便会传遍伦敦的每一个社交角落。
同一时刻,加德纳家的起居室里,烛火温柔。
伊莎贝拉与福尔摩斯并肩而坐,共同执笔,在一张又一张烫金请帖上落下签名。
字迹一柔一劲,彼此相携,再无半分疏离。
清晨,摄政王乔治的书房内,炉火正旺。
他一手捏着刚送来的报纸,一手拿着伊莎贝拉亲笔书写的短笺,阅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赞许。
“伊莎贝拉倒是清醒,不曾被那终身女男爵的爵位冲昏头脑。”
他轻叩纸面,朝身侧的爱丽丝念叨道,“我原还听闻,无论托利党高层,还是辉格党激进分子,都动了联姻拉拢的心思。如今这般,倒是皆大欢喜,再稳妥不过。”
于他而言,一位是绝对忠诚的幕僚,一位是推心置腹的知己,两人携手,非但不会动摇他的根基,反而让一切更加安稳。
爱丽丝勉强扯起嘴角附和,心底却因为自己悬而未决的婚约忐忑不安。
与之相隔不远的府邸,却是一片死寂。
塞缪尔坐在书桌前,久久不曾言语,双手紧紧捏着的那份报纸已经褶皱,纸上的婚约文字,刺目得让他双眼充血。
伊索尔德静立在他对面,手中轻轻攥着那张来自福尔摩斯府邸的请帖,垂着眼,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时间仿佛被冻住。
烛火静静燃烧,烛芯一点点缩短,直至燃烧过半,房间里依旧没有半点声响。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天你有空吗?”
伊索尔德微微颔首:“我有空。”不多时,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沉默地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外,女管家艾米太太望着她孤寂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藏着一段婚姻所有的无奈与悲凉。
伦敦高级俱乐部的包厢里,壁炉火光跳跃。
约翰勋爵看着报纸,无奈地轻轻一叹:
“终究,还是福尔摩斯胜出了。”
威廉指尖轻叩桌面,只抓重点:“输赢并不重要。我们只要确保,他是真的会好好待她。”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已是无声的承诺。他会站在伊莎贝拉身后,做她最沉默、最坚定的保证人。
一纸婚约,很快在两党之间掀起了无声的波澜。
辉格党中上层人士人心惶惶。
加德纳先生本是辉格党一员,众人原以为伊莎贝拉天然偏向己方,更何况她对摄政王影响巨大。可如今,她即将嫁入核心托利党阵营,等于让他们失去了最关键的一股力量,未来政坛格局,顿时变得扑朔迷离。
而托利党一方,则暗暗松了口气。
伊莎贝拉与福尔摩斯联姻,意味着王室最亲近的力量,彻底与他们绑在了一起。此前所有的担忧与试探,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张报纸,一张请帖。
未曾设宴,却已让整个伦敦的社交界与政坛,风声四起,暗流涌动。
而在舆论与政党暗潮之外,加德纳府内,却是一派温和的阖家气息。
福尔摩斯身为独子,父母早亡,其余亲人只待大婚再前往伦敦庆贺。
伊莎贝拉这边的至亲,便成了两家人最要紧的亲眷。
婚约既定,家族内部的小聚,第一时间便安排了起来。
受邀而来的,皆是血脉相连之人,新婚不久的马修与玛丽,性情温和的简与查尔斯,还有利益相连的伊丽莎白与达西。
达西与伊丽莎白同坐一车,向着加德纳府的方向前行。
车厢内安静平和,伊丽莎白偶尔轻声说几句家常,达西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自彭伯里书房那场开诚布公的谈话后,他便再无法用从前的眼光看待伊莎贝拉。
她的眼光、格局和手段远超于他,更不用说她手中不曾示人的筹码,身后隐约的强大靠山,都让他不得不认下从属。
他这边计划刚刚展开,就被报纸上的消息震撼不已:
伊莎贝拉不过北上一行,便稳稳受封终身女男爵。
那是无数人穷尽半生,他的祖父倾尽家产,于她而言,却仿佛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达西轻轻阖了阖眼,压下心底那份清晰而无力的落差。
他至今不清楚,她托付自己寻访年轻医者、开设诊所的真正用意。
伊莎贝拉只交代了执行的细节,严令他不许追问、不许打探、不许擅自揣测。
他不知道那背后藏着怎样的布局,更不清楚那是否便是助他达成爵位夙愿的关键。
可他没有半分疑虑,只有深沉的敬畏与信服。
身旁的伊丽莎白轻轻握住他的手,眼底带着几分温柔的关切。
达西回握住她的手,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事。
他不知道前路究竟通向何方,却无比确信——唯有追随伊莎贝拉的布局,达西家族三代人的期盼,才真正有了实现的可能。
马车缓缓驶入加德纳府前的庭院,灯火温暖,人声隐约,阖家相聚的气息扑面而来。
至亲围坐,闲话家常,祝福声声,处处都是暖意。
达西的目光一次次落向不远处的伊莎贝拉。
她正与福尔摩斯并肩而坐,言谈间笑意盈盈,眉眼舒展,全然是被珍重呵护的准新娘模样。
不再是彭伯里书房里那个锋芒毕露、执掌棋局的引路者,只是一个即将步入婚姻、被幸福环绕的女子。
望着这样的她,达西端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忽然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忧。
这是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默认的道理——
女子一旦成婚,便要回归家庭,安心主理内宅,相夫教子。从前的事业、野心、布局,大多会就此搁置。
更何况,伊莎贝拉如今什么都有了。爵位在身,家世显赫,又与权势稳固、对她百般珍视的福尔摩斯定下婚约。
她还会记得,在彭伯里的书房里,对他许下的那条通往爵位的路吗?
她还会愿意,在婚后继续那些繁杂而隐秘的布局吗?
她还会需要,他这样一个执行者吗?
达西心头那点刚刚安定下来的希冀,忽然又轻轻悬了起来。
伊莎贝拉早有准备,淡定地开口:
“达西,我上次请你帮忙物色的年轻医者,可有进展了?若是你方便,我们不妨移步书房,仔细谈一谈。”
她说得坦荡大方,旁人听来,只当是亲戚间谈一桩正经事务,并无异样。
话说出口,她才像是忽然想起身侧之人,微微偏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望着她那一瞬间恍然的神情,心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怎会看不出,他的贝拉,方才一谈起正事,便完完全全投入其中,分明是暂时忘记了,自己身边已经有了一位新任未婚夫。
他缓步走近,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垂眸在手背轻轻落下一个轻浅的吻。
动作从容,纵容,全然默许。
伊莎贝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达西。
“我们书房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