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踏入暖房的那一刻,整片金色的阳光恰好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光线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柔和的阴影,像为她镀了一圈细碎的金边。
他这一生,见过的美丽女子从不算少。
在他心里无非就两类:
一类空有姿色,毫无主见,一生只懂依附、顺从、讨好;
另一类仗着姿色,卖弄风情,心机浅薄却自以为聪明。
久而久之,在他这位以理性与判断为骨的权臣心里,美貌,早已与愚蠢、脆弱、麻烦划上等号。
他从不相信,一幅漂亮的皮囊之下,会真正装着与之匹配的灵动灵魂。
直到那天,塞缪尔将她领到自己面前。
福尔摩斯有时会想,塞缪尔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亲手把伊莎贝拉引领到了他的面前。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第一眼——翠绿色衣裙,黑发如夜色,脸颊因伤而苍白,眼眸却清亮得惊人。
美丽,毋庸置疑。
可他那时不肯承认,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
他只当那是寻常美色带来的短暂冲击,只当她不过是又一个让塞缪尔失了理性的漂亮女人。
直到她冷静地与他们讨价还价,为家族谋求安稳;
直到他看清她指尖的墨痕、袖口的碳粉、眼中不动声色的锋芒。
直到车厢里,她一针戳破他的推理;
原来从第一眼起,她在他心里就不一样。只是骄傲与理性,不允许他承认。他不愿承认,自己竟会对一个女子,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而此刻,暖房阳光温柔,她安静立在花丛之中。
他终于肯坦然面对——
难怪塞缪尔对她一见倾心,至今未放。
难怪约翰勋爵那样的人,也动了将她占为己有的念头。
难怪威廉那个纯粹的理想主义者,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已然对她不同。
这样的女子,有绝色,有风骨,有智慧,有底线。
曾几何时,他只当美貌是最无用的装饰。却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美貌不是她的枷锁,不是她的诱饵,不是她的全部,而是她强大、清醒、永不讨好的灵魂,最理所当然的外衣。
伊莎贝拉望着他一步步走近,却发现他停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动,竟是失了神。
她疑惑地微微偏头,轻声唤了一句:
“福尔摩斯。”
这一声轻唤,终于将他自怔忡之中拉回神。福尔摩斯眼底的震荡尚未褪去,却一步步,稳稳朝她走来。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顾忌,他伸手,轻轻牵起了她的手。指腹相触的那一瞬,柔软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
他微微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个轻而郑重的吻,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她。
下一刻,他缓缓单膝跪地,暖房的阳光也落在他肩头。
他抬眸望着她,眼神沉静而坚定,再无半分平日的疏离与审视,只剩毫无保留的认真。
“你提出的所有条件,我全部接受。”
“一条不删,一条不改。”
“往后余生,我以你为先,护你周全,尊你所愿。”
他腾出另一只手,自怀中取出一只丝绒小盒,轻轻打开。
盒中是一枚福尔摩斯家族传承的祖母绿订婚戒——
中央一颗枕形切割的哥伦比亚祖母绿,色泽浓郁深邃,如幽潭般澄澈,两侧各镶嵌一颗小巧的玫瑰切工钻石作点缀,火彩柔和不张扬;
戒托由温润的黄金打造,线条流畅利落,戒壁内侧还刻着极细的花体字,是家族传承的婚姻誓约。
“ Lady. Isabella 请您嫁给我好吗?”
伊莎贝拉垂眸,望着跪地的他,望着那枚戒指,身形因心底翻涌的情绪,微微轻颤。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防备与约法三章,此刻轻轻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暖房里的花香:
“即使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夫妻,也终究会有各自的秘密。我从前不能理解,如今,倒是渐渐明白了。”
“我不要求双方毫无保留,只是……彼此之间,不要有算计。”
“ 是的,福尔摩斯,是的。”
一声应允落下,福尔摩斯素来沉稳的眼底,骤然掀起汹涌的动容。
他几乎是急切地执起她的手,将那枚传承百年的祖母绿戒指,稳稳套在她的指尖。
尺寸分毫不差,仿佛天生就该属于她。
下一秒,一个深沉而珍重的轻吻落下。
他身处权谋中心,身负王室机密无数,本以为婚姻终要带着隐瞒与身不由己。
可伊莎贝拉那句“不求毫无保留,只求彼此无算”,早已轻轻卸下了他所有最深的顾虑。
她懂他不能言说的秘密,懂他身不由己的立场,这份懂得,比任何承诺都更戳心。
二人从暖房出来时,福尔摩斯依旧牵着伊莎贝拉的手,步伐沉稳。
方才那一场无声的承诺,还凝在两人指尖与眼底,不必多言,旁人已能一眼看穿。
一踏入起居室,加德纳太太一眼便瞧出了端倪,在看到伊莎贝拉手上的订婚戒指,当即捂住嘴,眼眶一热,喜极而泣。
加德纳先生走上前,目光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再缓缓看向女儿:
“贝拉,你是否真的已经想好了?”
他不问福尔摩斯,只问她——是父亲在最后一刻,给她全然的选择与退路。
伊莎贝拉浅笑看向父亲,眼神坚定地点点头。
她没有说一往情深,也没有说义无反顾,只清晰地答道:
“我知道前路未必一帆风顺,也明白人与人之间,终究难全无隔阂。但这一次,我愿意放下防备,认真地、努力地,同他走下去。”
众人情绪稍定,便自然说起订婚之后的安排。
加德纳太太最先按捺不住,眼底藏着几分按捺已久的心思——从前伊莎贝拉与塞缪尔的婚事告吹,对方却热热闹闹办了那场风光无限的订婚典礼。
她身为母亲,心里终究藏着一丝难言的委屈与不甘。
如今女儿觅得良人,对方又是地位显赫的福尔摩斯,她私心之中,何尝不想风风光光办一场宴。既是宣告女儿的幸福,也是悄悄抚平昔日那点不为人知的遗憾。
可她刚流露几分想办订婚宴的意思,伊莎贝拉便轻轻摇了摇头。
她并非不愿满足母亲的心意,只是如今的处境,由不得他们张扬。
“我刚刚获封终身女男爵,已是整个上层社交圈的焦点。父亲又在同年受封世袭从男爵爵位,
我们家一夜之间站在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她抱住母亲的胳膊,耐心解释:
“越是风头正盛,越要懂得收敛。高调只会引来猜忌与是非,低调,才是我们家此刻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加德纳太太脸上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明白女儿所言非虚。一时间,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福尔摩斯。
以他的地位、权势与王室亲信的身份,即便加德纳家如今风头正盛,只要他开口,要办一场极尽体面的订婚宴,非但无人敢置喙,反而会争相趋附。
他完全有能力,将伊莎贝拉捧在最显眼的位置,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不让她被昔日流言比下去。
可他没有那样做。
福尔摩斯只是垂眸,看向身侧的伊莎贝拉,满眼是纵容与宠溺:
“一切,都听你的。你想如何,便如何。只要是你所愿,我都依你。”
加德纳太太闻言,眼皮轻轻一跳。
她看着眼前这位严谨克制的绅士,对女儿竟是这般无底线的纵容与顺从,心中暗自嘀咕:
这位未来女婿,往后在家里,怕不是半点夫纲都振不起来了吧?
伊莎贝拉投桃报李,立刻给予最温柔的安全感:
“订婚宴不办,可登报的事情却不能拖。一会儿,我们一同斟酌措辞。
家里的亲戚不如就请到这边的府邸聚一聚。另外,在你的府邸,再安排一场小型私人聚会,请来我们共同的友人。”
她为福尔摩斯倒了一杯红茶,浅笑着低语:
“我只想要用最稳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与你已定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