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果然不出伊莎贝拉所料，当她将福尔摩斯明天上午十点就要正式登门拜访的消息告诉父母后，加德纳先生和太太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激动与热情。
加德纳太太甚至立刻起身，就要传唤管家与仆役，将整座房子收拾一新。
然而，她这疯狂的举动，却被迅速冷静下来的加德纳先生强硬拦下。
“好了，一切如常。”
加德纳先生沉声道，态度不容置疑，稳稳按住了跃跃欲试的妻子。
随即，他转向伊莎贝拉，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眼底带着了然与安抚，轻声开口：
“好了，我的宝贝，不必担心。我想，他明天会先来和爸爸好好聊一聊。”
伊莎贝拉心头那份焦躁不安，被父亲沉稳笃定的语气轻轻抚平，她温顺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耽搁，转身返回副楼书房，同简爱继续处理后续的工作。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客厅里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加德纳先生望着妻子，神色格外郑重：
“我的好太太，还有一件事，你务必记在心里。
明天无论贝拉如何应对，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决定，你都不要出言阻止，更不要干涉。”
加德纳太太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
“可是那是福尔摩斯爵士——那是多少名门千金求之不得的对象啊！”
“我知道。”
加德纳先生双手放在妻子肩膀，态度没有丝毫的动摇。
他沉默一瞬，看着妻子，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安抚道：
“他的确优秀，身份、地位、前程，都无可挑剔。但你别忘了，我们的贝拉，如今也有自己的爵位，有自己的巨额财富与事业。
我们绝不能让贝拉，为了一段婚姻，委屈了自己。这不仅仅是体面不体面的问题，
这关乎她后半生，能不能站得稳、活得安稳、不被人轻贱。”
加德纳太太眼圈微微泛红，满心焦虑与不安，却也知道丈夫说得在理。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吸了口气，艰难却顺从地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正是英伦秋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
柔和的阳光漫洒下来，将前一日街道上残留的水雾尽数蒸腾而去，空气里透着清爽干爽的气息。
詹姆斯.福尔摩斯今日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一身剪裁合体的常服，崭新的领巾，擦的锃亮的家族徽章，从容的举止，一切都刚刚好。
差十分十点时，他稳稳走下马车，踏上了加德纳府门前的石阶。
加德纳先生的书房内，老父亲并没有给福尔摩斯开口的机会，而是选择先发制人：
“福尔摩斯爵士，你知道伊莎贝拉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
福尔摩斯没有退缩，郑重地解读着他心中的伊莎贝拉：
“她拥有远超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智慧、胸襟与眼光。
伊莎贝拉配得上平等、尊重、被珍视的生活。
我的确想护着她，想替她挡去所有风雨，可我也清楚，那不是她想要的人生——她不要被安排，不要被庇护，更不要被谁掌控。
她要的是并肩，不是仰望；是尊重，不是溺爱；是有人懂她的野心，并且站在她身侧，而不是站在她身前，替她走完全部的路。”
加德纳先生先夸他：
“三十三岁已是王室幕僚，不出十年，必入内阁，前途无量。”
他听到加德纳先生这句话，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加德纳先生话语下隐藏的残酷揣度：
福尔摩斯未来大权在握之时，还会将伊莎贝拉放在与他平等的位置之上吗？
福尔摩斯听懂了，却并没有恼怒。第一反应不是被威胁、不是警惕，而是由衷地感慨、敬佩：“果然是父女。”
“那日我从卡尔顿府将她接回的路上，伊莎贝拉已经为我画下了界限。她提出的所有条件，我都愿意接受。”
加德纳先生的反应先是一怔。
这件事，伊莎贝拉一个字都没和家里提过。
他看着福尔摩斯，对方眼神沉静，没有显露一丝一毫的不情不愿。他平静地示意福尔摩斯继续说下去。
然后福尔摩斯一条一条，原封不动、无比郑重地复述：
- 她要凭自己走到更高的爵位，不达目标，绝不结婚。
- 她的爵位，永远姓加德纳。
- 婚前必须立下协议，任何一方背叛，婚姻即刻终止。
加德纳先生听完，长久地沉默。
不是生气，不是不满，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震撼。
他震撼的是：他知道女儿强悍，却没想到她强悍到这种地步。
面对一个三十三岁、注定入阁的权臣，一个争相攀附的男人，她敢直接把最苛刻、最不妥协、最自我保护的条件，全部摆到台面上。
她没有示弱，没有讨好，没有恋爱脑。
她把婚姻当成一场必须平等、必须有底线、必须守住自我的契约。
这一刻，加德纳先生心里既心疼，又骄傲，又酸楚。
他心疼她被逼到要这样全副武装，骄傲她有这样的骨气与胆量，酸楚她在这个时代，连爱一个人，都要先把刀握在手里。
加德纳先生的目光依旧沉凝，带着父亲最后的审视与不安，再度追问，语气郑重到近乎严苛：
“爵士当真愿意，一字不差地遵守这些条件？若是将来……你身居高位，不愿再受此约束，我们加德纳家，又能有什么办法制衡？”
这是他最直白的担忧，也是最现实的拷问。
福尔摩斯没有丝毫闪躲，真诚给出可行的方案：
“所有条件，都会交由律师拟定成正式婚约，由教会与衡平法院共同备案，具备最高效力。我愿意等，一直等，等到伊莎贝拉达成她的爵位目标，等到她亲口应允成婚，我绝不会有半分催促。”
话说到此处，他微微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轻声道：
“更何况，我丝毫不担心契约会形同虚设。
我相信，伊莎贝拉早已未雨绸缪为自己，选定了整个英伦最有权力、最能护着她，也最不会动摇的人，作为婚约的见证人。”
这话落下，加德纳先生微微蹙眉，显然并未明白其中深意。
而福尔摩斯没有再解释，只是心底早已清晰勾勒出了那个人的身影。
他太了解伊莎贝拉的谨慎与周全，她绝不会把自己的底线，寄托在虚无的承诺上。
哈廷顿侯爵威廉，是她必然会选择的第一见证人，人品、权势、地位、交情，无一不妥。
可下一秒，福尔摩斯的心头，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他几乎可以肯定，按照伊莎贝拉的行事风格，按照她凡事都要留双份保障的性子。
这第二个见证人，未来极有可能，正是他的旧日情敌——塞缪尔.格兰特。
用一个手握权柄的侯爵做靠山，再用一个曾对自己倾心、立场中立的前追求者做制衡。
如此一来，无论未来发生任何变故，无论他身居何等高位，都绝无可能、也绝不敢，背弃对伊莎贝拉的承诺。
想到这里，福尔摩斯心中既无奈，又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也只有他的伊莎贝拉，能在倾心相许的时刻，依旧布下这样滴水不漏、连爱人都一同制衡的周全棋局。
“伊莎贝拉在暖房等你。一切，都听她的决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