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加德纳府副楼书房内。
早餐后,伊莎贝拉就与简爱沉浸在忙碌的工作氛围内。桌上摊着《黄金咖喱》手稿、鹅毛笔、墨水、香料小样,各种报纸和杂志。
《黄金咖喱》这部小说的文笔并没有太多惊艳之处,但里面五花八门的探险经历,闻所未闻的奇幻动植物,以及大男主人物设定的约翰.华生,都让这个故事拥有了一大批忠实的读者。
当口述到约翰.华生获封爵士后,婉拒了国王为他做媒的好意,继续踏上前往南美洲闯荡的剧情时,伊莎贝拉忽然停住,眼神发怔,明显心神不宁。
鹅毛笔在简爱指尖安静悬停,她没有催促,只是轻轻将笔尖靠在墨碟边缘,耐心等候。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在纸页上,视线却像穿透了那些文字,望向更远的地方。半晌,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怅然低语。
“你看故事里的男人,总要自由许多。封爵、荣誉、探险、事业,全由着自己心意。哪怕一生不婚,也只会被赞一句洒脱不羁,是胸怀天地的探险家。”
她微微抬眼,望向窗外伦敦最让人习以为常的阴暗天空。
“可我们呢?别说做一番事业,只是到了年纪没有婚嫁,就要被父母、被社会、被所有人盯着、催着、评判着。”
简爱静静听着,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安稳的理解。
等到话音落尽,她才极轻地开口:
“贝拉,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是因为福尔摩斯先生近来频繁登门,让你觉得压力很大吗?”
伊莎贝拉坐回书桌前,蹙眉低语:“他告诉我他明天要正式登门拜访……”
简爱轻而易举领悟到这句话后面代表的意思:经过数周的每日上门拜访,终于到了亲自上门求婚这一步。
伊莎贝拉双手交叉,纤细的手指纠缠在一起,低声坦白:“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爸爸妈妈。”
“贝拉,你是还没有准备好吗?”简爱倾身向前,小声追问,“你还不想结婚是吗?”
伊莎贝拉点点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小声嘀咕道:
“我只是想做我自己,想要守住自己的爵位,想要拥有自己的事业,我怕走到他身边就失去了平等的资格。”
简微微张嘴,震惊地看向伊莎贝拉,却没有出言劝告。
她跟在伊莎贝拉身边这么长时间,对于她一路走来的不易,感同身受。在英伦,一旦结婚,就代表她会失去独立的身份,她心怀忐忑再正常不过。
伊莎贝拉凑到简爱耳边低声说道:
“我向他提了旁人听来都觉得过分、甚至不近人情的婚前条件——爵位独立、财产独立、事业自主、绝不放弃姓氏与权力……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简爱没有追问,但是光听那几个词语,就已经震惊莫名,眼中没有反对,全是佩服的光芒。只能说这些日子以来,伊莎贝拉一系列超凡的操作,早已将身边的简爱洗脑。
而伊莎贝拉并没有期待简爱的支持之言,没有听到简爱的反对之音,就已经足够令她欣慰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有关册封的报纸,无限感慨:
“不过一年多,我从商人之女,变成乡绅之女,再到从男爵之女,如今又是终身女男爵。
头衔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我伊莎贝拉,从头到尾一直都没变。变的从来不是我,只是世人眼里的身份、财富、地位。”
简爱认同地点点头,当初父母双亡后,她明明还是原来的简爱,却在周围人的眼中,成为了孤僻,平淡,讨人嫌的存在。
她深有所感地叹息道:“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在头衔里。可这世上,太多人只看得见头衔。”
想到自己从小跌宕起伏的人生,简爱低下头,轻声把自己的过去说出来:
“我的父亲是一位清贫的牧师,母亲出身体面的绅士家庭,却为了爱情,不顾家族反对与父亲结合,因此被剥夺了继承权。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他们便一同染病去世,我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她落寞地幽幽说道:“我有时会想……是不是我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处境,就算有人真心待我,也终究不配。你知道,菲茨威廉上校向我表明了好感,这让我觉得一切仿若幻觉一般。”
伊莎贝拉拍了拍她的手掌,理性地分析道:“简,亲爱的,你出身并不差,只是命运弄人,才让你无依无靠。你的身份,在与无爵位继承的任何绅士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以逾越的鸿沟。”
随后,她在手边的稿纸上画下了英伦阶级分层,清晰地指出:“我们不说虚无缥缈的爱,只理性的分析,他虽然是伯爵之子,却只是无爵位的次子,与你属于匹配阶层。”
“他如果爱你,那么爱的就是你善良、清醒、坚韧、学识,这就比许多空有头衔的人高贵得多。”
简爱懵懂地点点头,反手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掌,喃喃说道:
“福尔摩斯爵士一向对你的事情极为上心,而且对你的决策也都全力支持。贝拉,我们都能感觉到他是真的爱你。你要相信他。”
伊莎贝拉轻笑回握住简爱的手掌,并没有敷衍回答,而是据实以告:
“福尔摩斯对我很好,处处为我打算,我也相信他对我的爱。可他也曾隐瞒我——他身为格雷厄姆小姐财产监护人的大事。
他不是坏人,但‘对你好’,永远不能等同于‘对你坦诚’。
简爱,亲爱的,你可以动心,可以给菲茨威廉上校机会,但一定要先看清、先弄明白、先保护好自己。别因为温柔,就放下警惕;别因为心动,就蒙蔽双眼。”
简爱懵懂地眼睛,渐渐清明。她坚定地走到伊莎贝拉面前抱紧她,认真地说道:“贝拉,你那些条件一点都不苛刻。你值得最坦诚、最慎重、最体面的对待。”
她指着桌上的一系列材料,一一列举:“那些人只看到爵位和金钱,看不到你建立的商业版图,开办的收养所,为民生的贡献,可你要相信自己,不要自我怀疑。”
伊莎贝拉再回点简爱:
“你也一样。自尊自爱,清醒去爱。可以相信,但绝不盲目。你值得被好好爱,不必委屈自己。”
伊莎贝拉调皮地跳起,又抱了下简爱,微微撇了下嘴唇,“我现在就去告诉爸爸妈妈,要是太晚了,他们怕是要揍我一顿,也说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