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落座。
壁炉木柴轻响,室内一片沉静,无半分尴尬,只有紧绷而正式的肃穆。
公爵拿起餐巾,缓缓铺在膝上,目光未抬,优雅悠长的腔调缓缓响起:
“夏洛克。”
“我诚挚建议你,下次不必如此乔装出行。”
一句话,点破她男装的底细,不指责,不辱骂,只是上位者轻飘飘一句提醒——
我知道你的一切,不必在我面前玩花样。
伊莎贝拉目光未动,只举起红酒杯,轻轻一笑:
“阁下,当我不必乔装便能进入议会的那天,自然也不必乔装在此与您共进晚餐。”
她明明白白告诉他:我乔装,是因为时代不给女性道路,不是我惧怕你。
公爵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威压无声,却如实质。
伊莎贝拉迎着他的视线,只淡淡一笑,从容不惊。
空气一静。
在座另外两位绅士,自然而然担起缓和气氛的职责。
威廉不动声色转开话题:“福尔摩斯,今日怎么有空与父亲一同来此用餐?”
福尔摩斯立刻会意,从容应下,语气坦荡:“恰好与公爵阁下有事务商议,便一同过来了。”
可公爵显然不打算就此作罢,突兀再次开口:
“夏洛克,外界都在猜,摄政王打算给爱丽丝.费茨杰拉德安排一门什么样的婚事。你既然常在他身边,想必比谁都清楚。我不问隐秘,只问局势——他最终会选哪一类人?”
伊莎贝拉挑眉,瞬间领会公爵的用意:他不插手,却要掌控方向。
当然尊贵的公爵,不会白白取走情报,报酬自然丰厚,只可惜,她没兴趣与这只老狐狸纠缠。
“公爵怕是弄错了,我在卡尔顿府并无任何职务,又如何有幸跟随在殿下左右。”
威廉不给父亲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接过话头:
“父亲,殿下行事自有其分寸与考量,无论如何安排,必然秉持绅士之道与王室体面。”
这话克制得体,不见半分曾经的冲动执拗。公爵甚至觉得,此刻端坐桌前、身姿端正、言辞有度的儿子,像换了一个人。
不争辩,不袒护,不失态,只用一句最体面妥帖的话,不动声色护住了桌上的人。
公爵心下一震:他的儿子,是真的长大了。
而这份成长的根源,就在这张桌上,就在眼前这个以“夏洛克”之名端坐的人身上。
他忽然明白了詹姆斯·福尔摩斯此前的建议——不要戳破,不要点破,不要强行拆散。有些东西一旦戳穿,毁掉的不只是一段关系,更是将事情激化到无可挽回。
公爵再未追问,只淡淡将话题引向西印度贸易的寻常事务,再无试探,再无锋芒。
一餐饭,吃得安静、规矩、体面。
散席时,礼数周全。
夜雨敲打着马车车窗,将伦敦的灯火揉成一片模糊光晕。车厢内灯光昏暗,却足够看清彼此眼底的深意。
福尔摩斯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膝上,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调侃:
“现在,亲爱的夏洛克,你是否愿意指点我,你心里真正的判断?”
伊莎贝拉轻轻一笑,眼尾微扬,半点不慌,只淡淡将球抛回:
“亲爱的福尔摩斯,那不如,请你先开个头。”
再圆滑的政客、再狡猾的对手、再沉稳的贵族,他都能游刃有余应对攻防。可偏偏面对眼前这个人,所有谋略、话术、心计,尽数失效。
谁先爱上,谁就先卑微。
他只轻声一叹,宠溺地吐出一个字:
“好。”
他收去所有心绪,恢复成那个冷静精准、为王室执棋的幕僚:
“摄政王的谋划,旨在托利党人中,为费茨杰拉德女士安排一份体面的婚约。”
伊莎贝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满意。
这是诚意,不是试探,她自然不必再藏。
“殿下的打算,可以分为三层。”她微微倾身,冷静剖析,“最优解,是从托利党党魁家族之中,择一位继承人。于王室而言,这是最稳固的联姻,可直接将托利党核心势力绑在殿下身边。”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笑意,轻轻摇头:
“但顶尖贵族从不愚蠢,他们绝不会冒着血脉与传承被人染指的风险,接受这样一门婚事。”
“既然最优解行不通,自然有退而求其次。”
她继续层层拆解,“托利党内部举足轻重的某位伯爵,以继妻的身份迎娶。王室满意,伯爵本人也愿意卖殿下这个人情。”
福尔摩斯眸色微凝。
她分毫不差,说的正是摄政王与他商议过的第二条路。
可伊莎贝拉再次轻轻摇头,点破最隐蔽的死结:
“伯爵会同意,伯爵的继承人却绝不会同意。即便他已然成年,也会日夜不安。他会害怕,有王室在背后撑腰,那位继室一旦诞下子嗣,他的地位、前途,乃至性命,都会成为可以被牺牲的棋子。没有继承人,会拿自己的生死去赌。”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福尔摩斯看着她,心头震动难以掩饰。她不仅猜中摄政王的谋划,更看尽每一层体面之下的恐惧与算计。
他轻声问:“那最后一条路——唯一能真正走通的路?”
四目相对,眸光里是同道者才有的默契。
“我想,我和你,会给出同一个建议。”
福尔摩斯屏息:“你说。”
“出身显赫,却非顶级门阀的小儿子,最好如今身在半岛战场。家族有分量,却不伤嫡脉根基;
他本人急需军功与王室扶持,对这门婚事只会求之不得;
殿下也能通过他,对军队增加掌控度;
最重要的是,他人远在海外,不在伦敦,便不会生出多余事端,更不会妨碍殿下。”
她淡淡收尾:“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周全、最安全、最无破绽的选择。”
长久沉默。
福尔摩斯望着她,眼底是压不住的叹服与悸动。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宿命般的共振。
他终于低声承认,一字一句:
“这,正是我给殿下的最终建议。”
不是她猜中了他,而是面对同一片棋局,两个最清醒的人,得出了同一个唯一解。
权谋落定,车厢里的气氛却微微沉下。
福尔摩斯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模糊夜雨,迟疑许久,终于问出那句自利物浦山顶一幕后便梗在心头、却一直不敢开口的话。
“我有一个问题,一直没敢问。”
“你……是不是已经与约翰、威廉,结成了同盟?”
他怕,怕她站在辉格党一方,怕立场相隔,怕连靠近她都成奢望。
他从没想过控制她、命令她、左右她的选择。他只是怕,失去追求她的资格,被她彻底拦在外面。
他补充得极轻,极坦诚:
“我并非要干涉你站在哪一边,更不会因此对你有半分改变。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伊莎贝拉看着他,轻轻一笑,坦荡而平静:
“我与约翰、威廉的确是同盟。但不是辉格党,不是托利党,不是任何政党——只是私人之间的结盟。”
她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疑:
“我这一生,都不会站在任何一派旗下。我只站在我自己这边,站在我在意的人与事这边。他们于我,是信任,是伙伴,是彼此扶持的人——不是政治旗帜。”
福尔摩斯微微一怔。
伊莎贝拉望向壁灯微弱的火光,继续轻声道:
“你不必担心,所有人都不必担心。我永远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投入某一党派的怀抱。”
“因为在我有生之年,英伦的土地上——女性,都不会拥有选举权,更不会拥有参政权。”
没有怨,没有怒,只有刺骨的清醒。
“既然连发声的资格都没有,我又何必把自己的人生、我的财富、我的力量,拿去给任何一派做嫁衣,做附庸,做筹码?”
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定下自己这一生的道:
“这就是我永远中立的原因。”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
福尔摩斯静静看着她,心中已然明了。
他爱上的,是一个从不活在虚无梦里的灵魂。
她不懦弱,不激进,不逆天,只是在一个不给女人路的时代里,凭着清醒、冷静与智慧,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