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卡尔顿俱乐部离开时,斯宾塞伯爵的仆人已在门外等候,神色凝重地将约翰唤回了家族宅邸。
于是,原本三人同行的晚餐,最终只剩下伊莎贝拉与威廉二人,一同前往伦敦城中最负盛名的Royal House。
这一次,他们没有选择灯火通明、宾客往来的大厅,而是要了一间深处的包间。
厚重的丝绒帘幔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壁炉里的木柴静静燃烧,暖光落在擦得锃亮的桃花心木餐桌上,银质餐具与水晶杯盏折射出柔和而沉静的光。
整间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隐约的马车声与壁炉内木柴轻微的爆裂声。
今日的伊莎贝拉,少了几分平日谈生意、论时局的锐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她破例点了一瓶来自意大利的阿玛罗尼——酒体深沉,香气沉厚,带着几分微苦的悠长余韵,最适合在这样安静的夜里,说一些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的话。
威廉虽有几分诧异,却只是安静颔首,没有多问。
他早已习惯,在她真正开口之前,只静静等候。
侍者轻手轻脚斟完酒,躬身退去,合上了房门。
包间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伊莎贝拉的手掌轻轻按着杯座,两指夹住细长的杯柄,在光洁的桌面上缓慢打转,一圈又一圈,无声泄露出她心底从未有过的局促。
直到杯中深红色的酒液被旋出深邃的漩涡,她才缓缓收住动作,抬眸稳稳注视着威廉,声音轻缓却清晰:
“威廉,我想请你做我的见证人。”
“见证人?当然,夏洛克。”
威廉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便应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信任,又有几分自然的好奇,“是什么新的合作项目吗?还是对方让你拿不准?”
“不,威廉。”
伊莎贝拉指尖微顿,脸颊微微泛红,目光却没有半分闪躲,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是想请你,做我未来婚前协议的见证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层水光,又被她强行稳住。
“威廉,只有你。
我愿意将自己最脆弱、最核心、最不能失去的东西——财产、独立、底气,全部交到你手上。”
她垂下眼,掩去湿润的眼角,将杯中红酒仰头一饮而尽,喉间微哽,再开口时,声音沉而认真:
“威廉,你愿意帮我守住最后的底线吗?”
威廉怔怔看着她。
他从未见过伊莎贝拉这般模样。
在他眼里,她向来如骄阳一般,明亮、坚定、不可摧折。
面对王权顶端的王室成员,面对手握重权的世袭公爵,面对阴险狡诈的牧师,她始终从容、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漠。
无论两党纷争如何焦灼,王宫后院如何暗流涌动,无论商事布局如何繁复艰难,她永远字字珠玑,一针见血,从不会被迷雾所惑。
她如此聪慧,如此向阳而生,轻易便照亮了他被阴影笼罩的半生,让他几乎要忘记——站在光芒中央的她,其实才是那个一路走来最无助、最艰难的人。
“伊莎贝拉,”威廉声音微沉,眼底是近乎心疼的郑重,
“我说过,我永远不会让你落到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我说过,我以我的生命起誓。”
他轻轻放下酒杯,右手握拳,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顿,庄重得如同在神明面前起誓:
“是的,伊莎贝拉.加德纳。我愿意做你的见证人。
我会守住你的底线,用我全部的生命,守护你的人格、你的财产、你的底气,永不背弃。”
他顿了顿,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生的重量:“我的朋友。”
“谢谢,威廉.卡文迪许,我的朋友。我也是。”
伊莎贝拉脸上的紧绷与阴霾尽数散去,眉眼舒展,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澄澈又温暖,点亮了整个安静的包间。
侍者无声推门,将盛着法式主菜的银质餐盘轻置于桌中央,香气醇厚,却并未打破包间里沉静温柔的氛围。
待侍者再度退去,二人才拾起刀叉,随意闲谈起来。
威廉切下一小块肉,抬眸看向她,仔细斟酌后将心中的疑问轻轻落下:
“你既已打算定下婚前协议,可是……心中已有定计了?”
伊莎贝拉握着银叉的手微顿,耳尖微微泛红,随即轻轻摇头:
“还没有定数。”
她深邃的目光,平静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景:
“只是我向来习惯未雨绸缪。
我的财富,只会不断积累;我的爵位,也必然会再往上走。而我的父母,我的家人,他们守不住这一切,也承担不起这份重量。”
她回望威廉,眼底是全然的信任,嘴角勾起一抹羞涩:
“所以,唯有提前备好一切,才能守住我自己挣来的所有,不被任何人裹挟。”
就在刚刚,一辆奢华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 Royal House 门前,雨丝轻敲着车窗。
男仆上前,正要躬身开门。
德文郡公爵只淡淡抬了抬手,一个极轻的手势。
男仆立刻会意,无声退到一旁,不再靠近。
车厢门依旧紧闭。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见雨落的声音。
公爵望着前方朦胧的雨雾,淡淡开口,语气带着身为父亲的沉虑:
“你与威廉素来亲近。有些时候,你该看得比他清,也该适时拦一拦他。”
福尔摩斯坐姿端正,神色沉静,隐晦地劝诫:
“公爵阁下,有些湖面,看似平静,实则深静。无石落入,便无惊涛。可一旦有人伸手投石……再想平复,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公爵眉骨微紧,眸色沉了沉。“可放任不管,终究不是办法。”
“有些事,不必管,也不必拦。因它自有归处,也自有收尾。”
福尔摩斯抬手整理了一下怀表的金链,给出一个让公爵既诧异又满意的答案:
“我近日已有打算。待诸事稳妥,便会向一位女爵,正式求婚。”
车厢内静了一瞬。
公爵缓缓侧过脸,深深看了他一眼,眸中紧绷的忧虑,在这一刻骤然松缓,又掠过一丝恍然。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串起前因后果。
福尔摩斯早前主动解除与格雷厄姆伯爵小姐的财产监护权一事,朝中多有猜测,他始终只当是政见不合、或是利益难合。
如今想来,哪里是政见或是利益,分明是,心有所属,早有定计。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我便,提前恭喜你。”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无波:“多谢阁下。”
公爵不再多言,只轻轻叩了叩车厢壁。
门外的男仆立刻上前,打开车门。
“进去吧。”公爵淡淡道。
“您先请。”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台阶,Royal House 的餐厅经理早已恭敬等候在门边,一见是德文郡公爵,立刻上前半步,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公爵阁下,您能光临本店,实在是小店无上的荣光。”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通报,继续道:
“说来也是巧得很……今日哈廷顿侯爵阁下,也正在店内与友人用餐,就在内侧的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