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客厅里,阳光刚漫过窗沿,威廉一进门便带着几分戏谑的不满。
“你们两个,倒好,背着我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他不等两人开口,径自坐下,没好气地瞪了约翰一眼。
“不用猜。约翰,你必定是在跟伊莎贝拉说,科尔顿府里爱丽丝.费兹杰拉德小姐婚事的事情。你可真狡猾,跑到伊莎贝拉这里找外援来了。”
这事本就不算秘密——菲茨赫伯特夫人早已在小圈子里放了话,有点门路的人都有所耳闻。
威廉只是不知道,约翰不止是闲聊,还动了心思,想让斯宾塞家趁机插手,在里面做文章、捞筹码。
约翰起身给表弟倒了一杯白兰地,讨好地碰了下杯。
威廉给面子的喝了一口,开门见山传达德文郡公爵府的意思:
“公爵让我转告你和舅舅——他不赞成辉格党插手这件事。”
约翰一怔,显然没料到公爵的态度如此明确坚决。
伊莎贝拉垂眸盯着茶杯上漂亮的花纹,指尖漫不经心地沿着杯沿打圈,面上不露声色,只是心底,却掠过一丝嘲弄的了然。
德文郡公爵,在这种问题上,果然比旁人看得更透彻。
能在情与权之间周旋多年,熬死原配、将长久的情人扶正为妻,在贵族圈里全身而退、声望不减。
这样的人,最是懂得哪些女人碰不得、哪些情感是王权的禁区。
斯宾塞家还在琢磨如何钻营取巧、借力上位,人家早已一眼看穿:这桩婚事,是摄政王的私域,是雷区,半步都踏不得。
真正的老谋深算,从不仅限在朝堂言辞间,也在对人心与王权边界的精准拿捏。
伊莎贝拉在心里忙着写讨伐德文郡公爵的小作文,眼神盯着虚空渐渐失了焦点。
“你怎么看这件事?” 威廉转向伊莎贝拉,颇有几分好奇地追问。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噗嗤”一笑,没有说话,目光带着几分揶揄,慢悠悠看向约翰。
约翰顿时无奈,只能替她开口:“她让我安分待着,别瞎掺和。”
威廉有些意外,毕竟伊莎贝拉与摄政王的联系还算紧密,这样的事情,他本以为对方会插手一二。
听到威廉的想法,伊莎贝拉毫不客气松了一个白眼给他。“要是约翰的女人们斗起来,你要掺和吗?”
威廉直接被伊莎贝拉的类比噎了回去,一口白兰地直接呛到嗓子,咳嗽到满脸通红。
约翰也哭笑不得地坐在那里,指着伊莎贝拉笑个不停,“我又没招你,还要顺便把我毒舌一番。”
伊莎贝拉哪里是非要毒舌两个人,不过是看威廉神色阴郁,怕是由两个女人和摄政王的事情,联想到了乔治亚娜夫人,伊丽莎白夫人和公爵的纠缠。
等两人都平复了呼吸,她拍了拍手掌,宣布上一个话题结束:
“咱们少管那些风花雪月,那些影响不了时局,菲茨赫伯特夫人在殿下身边至少还会再受宠七八年,总之她对他永远特别。”
约翰了然地笑笑,他一个深谙风月场贵公子,自然明白一个曾被真正娶过,陪伴十几年的情妇,可比那个关系恶劣的妻子重要的多。
“之前提过的进口豆类饲料的事情,摄政王那里我自己报备过了,殿下已经开口让我尽管做。”伊莎贝拉直接把话题带到实业上,见两人目露惊讶,又解释道,“我猜殿下自己也会这么做。他觉得这主意棒极了。”
威廉和约翰对视一眼,二人哪里是惊讶摄政王同意,而是震惊于她第一次去卡尔顿府,应对菲茨赫伯特夫人,女管家费茨杰拉德,摄政王问询和试探,还有心思搞事业。
伊莎贝拉瞧二人还不说话,不明所以地轻轻敲击茶几数下。
威廉轻咳一声:“我的律师已经起草了贸易公司合同,另外,豆类一般主要从北美弗吉尼亚,丹麦,以及普鲁士、波兰一带进口,这几处是当前欧洲最大的饲料豆产区。”
约翰也立刻跟上:“北方牧场主已经私下问过好几次,都盼着稳定又便宜的饲料豆饼。只要咱们货源稳,这门生意,不用推,自己就会找上门。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
“以你们的门路和权势,一般无人会撕毁合同,但我们也要小心供货方和收货方反悔。一方面要签好合同,另一方面就是要卡住交通要道。”
约翰眼皮一跳,瞬间领会了她话语里藏着的冷硬底气:
若是有人敢抬价抢夺货源,或是收货方妄图临时压价毁约,他们根本无需卷入无谓的价格纷争,只需牢牢扼住运输命脉,任凭对方手段百出,最终也只能俯首认栽。
威廉当即坐直身形,眸色沉亮,一语道破这张交通网的真正威力:
“这便是我们筹建全域运输网的核心用意。待到路网成型,英格兰各城的商贸流转,便都要仰仗我们的决断行事。”
伊莎贝拉点点头,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怀表,继续说道:
“既然北美货源充足,不妨再多进一批玉米。据我所知,玉米的价格还要偏低于豆类。”
约翰微怔:“玉米?整粮运输不易保存。再说英伦这边并不怎么接受玉米作为主食吧?”
伊莎贝拉轻轻伸出一根手指:
“亲爱的约翰勋爵,人真到饿肚子的时候,便没有接受不接受的说法了。况且,我本是将它作为豆类的辅助品类,用来协调、平抑饲料价格的。”
“至于玉米不好保存的问题,我从来没打算运整粮。”伊莎贝拉淡淡道,
“让那边在当地直接磨成粉,压成干饼再装船。体积小,易储存,路上也不易霉变,到港就能用。”
约翰眼中一亮,立刻明白了:“以饲料饼的名义进来,依旧安全,还能多一条稳民生的路子。”
威廉没有接话,从他的角度发现伊莎贝拉拿着怀表的手指微微颤抖,皱眉看向约翰:
“你们上午就过来了,她是不是中午又嫌弃俱乐部的饭菜,什么也没吃?”
约翰叹了口气,“我们尊贵的夏洛克先生,嫌弃三明治肉太咸,点心太硬,可可糖太腻,让我觉得自己和她比起来,简直太没有品味。”
威廉没好气地摇铃,吩咐贴身男仆进来去取一杯金桂黑巧,另外在Royal House订一个位子,免得明天有人饿晕在俱乐部上了报纸头条。
伊莎贝拉“啪”的一声赶紧合上怀表,轻咳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反正你们如今在野,朝堂之上一时也争不到什么实际好处。不如趁这段时间,把自己领地的民生、粮草、渠道这些根基扎得更深一些。
伊莎贝拉倾身朝二人近了几分,小声点破了最关键的一步:
“再者,这件事,你们不妨找个机会,同摄政王一起做。”
威廉与约翰同时一怔。
威廉望着她,数息间将前因后果想明,轻声叹道:“你可真是不偏不倚。上一回帮温斯顿,给摄政王牵线蔗糖的生意;这一回,又为我们铺好进口饲料的路子。”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悉,话语点到即止,却早已看穿其中深意。
她徐徐解释,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算计:“你们得了便利,殿下少了粮价之忧,彼此周全,各得其所。”
威廉望着她温和无害的模样,心底暗自了然。
这女人,当真是步步周全。
殿下给她女男爵之位,她便投桃报李,不动声色为殿下寻进项、填亏空;生意做的是饲料粮,不伤托利党根基,不碰本土粮商利益;既让他们辉格党得了实在利润,又借着生意让他们与摄政王亲近几分。
所有人都体面,所有人都得利,而她只落一个知恩图报、聪慧体贴的名声。
好一个滴水不漏、皆大欢喜的布局。威廉看着她,眼底又气又笑,轻轻吐出一句:
“你可真是狡猾。”
既点破她心思,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欣赏。
伊莎贝拉毫不客气地将“夸奖”收下,快乐地举起热可可喝下一大口,追问道:“咱们的修路大计,如今想得如何了?”
威廉神色一正:“自然不能单凭我们。要先修伦敦通往伯明翰、曼彻斯特的干线,必得联合沿线贵族。”
约翰应声接道:“德文郡公爵这边威廉搞定,白金汉公爵、北安普敦侯爵也都是辉格党人,我去联络不难。”
威廉微微颔首,微蹙眉头:
“至于伯明翰伯爵……虽是托利党,却并非不能谈。只是他身份敏感,立场又分明,贸然上门并不妥当。”
他略一思索,看向两人:“我会先同塞缪尔沟通一番,让他代为转达我们的意思。
他毕竟是伯爵的女婿,又是新上任不久的内政次官,由他先提一句,既体面,也不易引人注意。”
约翰立刻点头:“这法子最稳妥。先探探口风,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