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卡尔顿府内权力斗争暗流涌动、耳目繁杂,若牵扯其中,稍有不慎就是大祸临头,婚宴次日,伊莎贝拉便分别约见约翰与威廉。
她特意将时间错开,先与约翰定于上午十一点,在卡尔顿俱乐部僻静休息室相见。
即使如今他是身负爵位的终身女男爵,但是在这个男权的是社会上,她仍然不能够以女装示人,与人相约商谈正事。
侍者引约翰入座,门一合上,他便迫不及待,将费兹赫伯特夫人急于为女管家爱丽丝.费兹杰拉德安排婚事、自己有意插手布局的心思,和盘托出。
伊莎贝拉长久地看着他,眼底只有深深的难以置信。她从未想过,以约翰的理智通透,竟会动念掺和进卡尔顿府女眷的阴私斗争。
“你想借这场联姻,两边下注,既拉拢菲茨赫伯特夫人,又拿捏爱丽丝.费茨杰拉德,为辉格党在托利党腹地埋下棋子?”
她语气平静,但眼中已经闪动火焰,“可你是不是忘了,爱丽丝.费茨杰拉德本是约克郡托利党家族出身,根基早已深植。想靠一场婚姻扭转她的立场,本就是痴人说梦。”
约翰眉峰微紧:“可摄政王并未反对这场婚事,再说婚后她的立场必然会受她丈夫的影响,或许其中尚有可为之处。”
“那正是你最危险的错觉。”伊莎贝拉声音微沉,“摄政王不反对,不代表她在他心中无分量。
他默许婚事,不过是因为爱丽丝此前泄露我受封之事,已触碰到他的底线,不再适合留在身边;念及旧情,他愿给她一场体面婚姻,保她后半生安稳;
更重要的是,他极有可能,是想借这桩婚约,将爱丽丝化作一枚稳固对外掌控的棋子。
从头到尾,这都是摄政王的局。你伸手去碰,不是布局,是自投罗网。”
约翰沉默片刻,依旧不肯死心,语气里带着在野党被久压之下的焦躁:
“可辉格党如今处处受制,若在两位女眷之间择一站队,或是另行物色一位令摄政王满意的枕边人,或许能为我们争取些许转机。”
伊莎贝拉看着他,忽然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轻松,只有刺骨的清醒。
“你们是不是,都被摄政王那副风流不羁、沉迷享乐的表象骗了?真以为他只知声色犬马,没有半分城府?”
她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看向约翰,不留半分躲闪余地。
“我问你,换作是你——你会为身边的情妇,改变自己的政治立场吗?
你可以为她花钱,给她珠宝,给她宅邸,给她风光无限,这些都不难。
可你会为了她,背弃你的政党、牺牲你的家族、颠覆你一生的信念与布局吗?”
约翰喉间一紧,一时无言。
伊莎贝拉轻轻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敲碎他所有侥幸。
“你不会。但凡站在权力之上的人,都不会。你们明明都懂这个道理,却偏偏觉得,摄政王会为一个女人动摇朝局、改变立场。
你们真觉得,自己比他更聪明?这不可笑吗?”
隔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柴火轻微爆裂的声响。
约翰垂在膝上的手微微一攥,终于缓缓闭上了眼。他知道,伊莎贝拉说的,是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
约翰喉间发紧,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低声挣扎:
“可都铎王朝的亨利国王,不就是为了安妮.博林,废除王后、与罗马教廷决裂吗?君王,并非全然不会为女子动摇。”
伊莎贝拉听罢,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意外。
“约翰亲爱的约翰,我很想知道是哪位大才,为你上的这节历史课!那从来都不是为了安妮·博林。”
她挺直背脊,冰冷的一字一句,撕开历史的真相。
“亨利八世所争的,是都铎王朝的传承,是合法的男性继承人,是摆脱罗马教廷对英格兰的长久控制。
因为女性继承人,会让都铎王朝的大权旁落!因为女性继承人,存在着生育的风险!因为女性继承人,会让都铎王朝的姓氏改变!”
伊莎贝拉站起身,朝着约翰的方向走近两步,咄咄逼人地继续说道:
“安妮.博林,只是恰如其分的在恰当的时间出现的最恰当的人选。不过是他达成目的的借口与工具。
他自始至终,为的是王权,是国家,是王朝千秋万代。”
伊莎贝拉的声音沉静而笃定,将最终的政治真相,轻轻摊在约翰面前。
“而现在,同样的道理。摄政王为了汉诺威王朝的统治,为了牢牢握紧手中的王权,只会做出和当年乔治三世国王一样的选择——坚定不移地,与托利党站在一起。”
约翰脸色惨白,动了动嘴唇,却最终没有说出口,但伊莎贝拉一眼就看穿他心底那点荒唐的侥幸:
“你是不是在心里暗想,摄政王唯独会为我破例?”
约翰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已让她尽数看穿。伊莎贝拉没有回避,反而轻轻抬了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残忍的清醒。
“你们是不是觉得,摄政王既然为我破了例,就有可能为别人、为你们的政党,再破一次例?”
她轻轻摇头,残忍地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幻想碾碎。
“没错,殿下确实为我破例了。可你们真的想过,他是怎么做的、又是为什么吗?
一个世袭从男爵爵位,压根撼动不了朝堂大局,对王权、对政党格局,不会有半分影响。
一个终身女男爵的身份,也不过是在我有生之年,给我一层有限的庇护。
殿下待我,的确有我们私交的情分。但这一切——同时也是一场精心的展示。
他在向两党宣告他的权威:
我才是这个王国真正的掌权者。
唯有向我展现忠诚、展现可用的价值,才能换来爵位、财富与地位。
你们只看见他为我破例,却看不见,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威胁过他的统治,没有触碰过他的底线,更没有试图撬动他的权力格局。
而你们想做什么?
你们想借一个女人、一场婚事,去翻转政党格局,去影响他的朝局,去动摇他稳固王权的根本布局。
你们真的以为,这两种“破例”,是一回事吗?”
约翰望着她,眼底没有沮丧,反而慢慢透出一丝明亮的释然。
他早已忘了她的性别,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他那老谋深算的父亲,看得更清、更远。
路走偏了不要紧,可如今,有她在。
他朗声大笑半晌,直到伊莎贝拉觉都担心自己是不是太过分,气疯了他的时候。
他才停下笑声,语气里全是安心:
“幸好,站在我们这边的人是你。”
伊莎贝拉却没有露出感动的神色,严肃而冷淡地纠正他:
“我没有站在任何党派一边。我只是和你、和威廉站在一起。”
一句话,划清界限——她不属于辉格党,也不属于托利党,她只忠于他们之间的同盟。
约翰眉头微蹙,仍有不解。“可你父亲,向来是辉格党人。”
伊莎贝拉神色平静,语气却铿锵有力。
“那是因为,女性没有参政权。等我真正拥有投票权与参政资格那天,你再来问我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