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拉德往前微微倾身,轻声追问:
“詹姆斯。有句话我必须问你。你我两家世代相交,我不为难你,也不打探隐秘。
我只问一句——你心里,对Lady 伊莎贝拉与摄政王之间的关系,当真有数吗?毕竟,殿下已经为她数次破例。”
他看着福尔摩斯沉静的侧脸,心里却忍不住打了个转——任谁看了摄政王对Lady伊莎贝拉的破例,都会忍不住多想几分。他甚至私下揣测过,老友莫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做了殿下的“接盘侠”?
杰拉德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看着他。
这不是质疑,不是提醒,是把命交到一起的世交,才会说的真心话。
福尔摩斯先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如何看不穿他心里那些胡乱的揣测,收敛神色,郑重解释:
“你尽可放心。殿下绝不会为私情,册封任意一位情人。
伊莎贝拉的爵位,是她凭精炼蔗糖的方子、最新的织物漂白技艺,一桩桩、一件件,拿实打实的利益换来的。
是给王室、给国库带来真金白银的好处,殿下才给了她那份荣誉。
无关风月,只论价值。”
杰拉德听得一愣,随即彻底恍然。相对于一天到晚沉浸在权谋旋涡中的贵族,身在沙场的杰拉德更能抓住事情的核心。
蔗糖精炼、漂白剂技艺——哪怕他常年征战沙场,也清楚这两项技艺意味着每年数十万英镑的滚滚财富,是能直接影响国库的沉甸甸筹码。
他看向福尔摩斯,半晌才低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了然与羡慕:
“原来如此……詹姆斯,你这哪里是订婚。你这分明是,娶了一尊会走路的金娃娃回来。”
福尔摩斯轻轻摇了摇头,特意向挚友说明:“我看中的从来不是这些财富,而是她这个人。”
话落,他顺势将话题引向另一桩事,语气淡了几分:
“对了,方才贝拉同我提起,格雷厄姆家那边,似乎盯上了黄金咖喱的生意。”
他看向杰拉德,淡淡一问:“维奥莱特,是不是找过你?”
杰拉德一怔,神色里多了几分意外:“维奥莱特确实同我提过一句,我们没深聊下去。怎么,这里面有什么不妥?”
他刚从半岛归来,只听闻市面上风头正盛的黄金咖喱,却根本不清楚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
福尔摩斯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解开谜题:“这生意表面挂在斯宾塞伯爵府名下,实则我、塞缪尔,还有贝拉,都在其中持有股份。”
杰拉德听完这话,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血色都少了几分。
好家伙……
亏他刚才还没贸然点头应下,若是一时糊涂答应了维奥莱特,那岂不是前脚刚受了福尔摩斯天大的人情,后脚就往人家的生意里伸手抢食?
这不叫联姻盘算,这叫直接跟世交作对。
他愣了好几秒,才重重吁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低骂了一声:
“上帝啊……还好我没贸然应下。这事要是真踏进去,我都没脸再站在你面前。”
福尔摩斯看着他心有余悸的样子,摆了摆手,强调道:
“你不必如此紧张,我们并不是要你选边站,而是建议你最好不要掺和进去。贝拉在生意上,向来不是个容不下人的。”
他起身倒了两杯白兰地,递给杰拉德,解释道:
“她的意思很明确,咖喱调料这个市场,不可能被我们一家独揽,她并不介意维奥莱特另起炉灶。”
杰拉德闻言,眉头微蹙,有些不解:“那你为何还让我不要掺和?”
“自然是不希望你被两党相争的漩涡碾碎。”福尔摩斯与他碰了下酒杯,一饮而尽,点破核心,“如今的黄金咖喱,明面上是辉格党在操盘,已经成了气候。维奥莱特若是单干,那是商人之间的自由竞争,朝野上下只会当作笑谈看,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你不一样。”他看着杰拉德,着意提醒,“你即将通过爱丽丝,与王室牢牢绑定,又是托利党军方的新锐。你若此时出手,帮着维奥莱特的新品牌去抢单子,在外人眼里,这就不是商业竞争了,而是托利党借着王权之势,打压辉格党的生意。”
福尔摩斯细心将其中的利害剖析得淋漓尽致:
“托利党已经掌握了内阁,若是连军队的一口吃食都要从辉格党嘴里抢,未免吃相太难看,会逼得在野党抱团激烈反击。
国内政局动荡,这不是王室和殿下希望看到的景象。所以,聪明的做法是——你彻底置身事外。”
杰拉德并不是目光短浅之辈,轻易领悟了其中真意,喃喃自语:
“你说的不错。最近辉格党刚刚筹措了一批军粮运到半岛,托利党这边投桃报李也不能在此时挑起事端。”
“维奥莱特想做,让她自己去做,凭本事赢市场;黄金咖喱这边,你们并不担心。我要做的,就是专注于半岛战场,专注艾伦的婚事。不偏不倚,不掺不闹。”
话音刚落,他又骤然回过神,看向福尔摩斯,语气里满是后知后觉的震惊:
“等等……按你刚刚说的意思,黄金咖喱这门生意,真正拿主意的人,不是约翰.斯宾塞,不是你和塞缪尔,而是你的未婚妻,Lady 伊莎贝拉?”
杰拉德几乎以为自己久离伦敦,不适应伦敦的空气,产生了幻觉,已跟不上这座城市的风云变幻。
他一直以为,风头无两的黄金咖喱,是斯宾塞伯爵府的手笔,是辉格党的得意之作,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这一切,皆出自一位女爵的头脑与手笔。
福尔摩斯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震惊,只是端起酒杯,平静地收尾:
“今晚你就住在这边吧。明天你就去再确认一下艾伦身边的情况,一周内给我准信儿。”
室内一时安静,唯有台球落在绒布上的轻响,与窗外沉沉的夜色交织。
一场关乎家族前程、王权党派、商场战局的密谈,就此落下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