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福尔摩斯便已了然——斯坦利子爵这番看似无意的感慨,实则是在委婉恳请他从中调停,缓和自与哈廷顿侯爵之间多年的尴尬僵局。
他修长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击,语重心长地提醒:
“子爵未免太过急躁。如今公爵府内,做主的依旧是公爵大人。依我看,此事不妨暂且搁置,目前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斯坦利沉默片刻,亲自拿起雪茄剪,利落切好一根递过去,神色间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坦诚:
“不瞒男爵,我心中始终忐忑。公爵已是年近六旬,这一两年,又分明将诸多事务渐渐交到了侯爵手中。”
福尔摩斯接过雪茄,并未点燃,只在指尖随意把玩片刻,抬眸淡淡开口:
“公爵大人或许会对子爵你接近继承人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那位夫人,却未必乐见于此,不是吗?”
闻言,斯坦利握着雪茄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被戳中隐秘的慌乱。在福尔摩斯那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终究放弃掩饰,坦然道:
“男爵果然事事清明,半点隐秘都藏不住。夫人虽无实权,可在公爵身边说话,分量极重。凭借当初引荐的情分,我这生意,多年来也多亏夫人照拂。”
福尔摩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忽然状似感慨叹息道:
“情分这东西,从没有太长的保质期。若无实在利益的牵扯,想来也不会有人肯十几二十年如一日,在枕边递话。”
斯坦利子爵瞬间脸色发白。
他万万没想到,福尔摩斯竟连这层隐秘都一清二楚——斯坦利家族每年都会从啤酒生意的利润中,暗中拨出一份金钱归于伊丽莎白夫人名下。那是得到公爵默许、却绝不能摆上台面的交易。
众所周知,伊丽莎白夫人出身并不差,但是家道中落,幼年甚至极为贫寒,因此私下里,对金钱极为看重。
斯坦利心底当即暗暗有了决断,绝不能放过这次能与福尔摩斯交心的机会。
否则以他的身份,这般琐事,若不是沾了赫特福德女侯爵的光,平日里是万万入不了对方眼的,寻不到托付的机会。。
他语气越发诚恳,近乎剖白心迹:
“斯坦利家族一向忠于德文郡公爵府。先前种种操作,皆是不得已而为之——无论是当年那件事,还是每年的分润,全都是为了让公爵安心。”
福尔摩斯对此并未多加评论,只淡淡给出建议:
“眼下一切照旧即可,子爵不必过度焦虑。往后我与赫特福德女侯爵成婚后,定会时常往来于伦敦与赫特福德郡之间。”
话落,他状似随意地转了话题:
“下周哈廷顿侯爵与约翰勋爵合办的沙龙,可有给你送去邀请函?”
斯坦利脸上顿时一僵,尴尬一笑:
“……暂时,还未收到任何消息。”
以他在赫特福德郡的地位,以及子爵爵位,堪堪达到参加辉格党核心人物聚会的边界,却明显没有进入党内未来领袖的视线。
他眼珠一转,连忙追问道:“不过,我听闻赫特福德女侯爵在受邀之列,男爵想必会陪同前往吧?”
福尔摩斯对他情急之下的犯傻,颇为无语,无奈地摇头反问:
“那是辉格党云集的沙龙,我一个托利党贸然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斯坦利子爵一时语塞,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但终究心有不甘,迟疑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开口:
“我妻子苏珊娜几日前与女侯爵相识后,极为仰慕女侯爵的风姿,若能有幸陪侍一同前往,也好在一旁照应,不知……是否可行?”
不等他过多纠缠,福尔摩斯已淡淡提点:“我方才便说过,欲速则不达。只要你诚心,总会有机会。哈廷顿侯爵的性子,你该知道几分……”
时钟指向1点的位置,斯坦利子爵立在前厅,望着福尔摩斯的马车碾过车道,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久久伫立,半晌不曾挪动一步。
子爵夫人皱眉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轻声关切:“男爵他……不愿出手相助吗?可是我们开出的条件,不能让他满意?”
斯坦利缓缓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他连让我提条件的机会都没有给。”
见子爵夫人脸色微变,斯坦利子爵立时牵住妻子的手,放入臂弯,边走边安抚:
“男爵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恰当的时机。提醒我暂时不能引起伊丽莎白夫人的警惕和不满。”
顿了顿,他望着空茫的路口,低声道:
“但听他言语间的意思,将来,会给我们一个机会。”
赫特福德庄园书房内,达西正在奋笔疾书,伊莎贝拉和简爱忙着统筹账务,查看历年各项税款情况。
对于文书工作敬而远之的菲茨威廉,放下研究的赫特福德郡地图,看着窗外一碧万里的天色,笑着对伊莎贝拉道:
“有福尔摩斯亲自出面,便没有办不成的事。斯坦利子爵那边,想来已是妥当了。”
伊莎贝拉单手支颐,笑着点了点头,指尖轻轻落在账册上,并未多言。
她太了解福尔摩斯,此人做事向来未雨绸缪,向来习惯一箭数雕。
这一趟前往斯坦利子爵府,明面上是为她理顺郡中事务、推进公路修建项目,可据她长久以来的观察与猜测,他此行必定还藏着另一重目的。
他极有可能早前就受了威廉私下委托,暗中协助这位未来公爵,一步步收拢德文郡公爵府的权力与人心。
一年前威廉收服几处核心煤矿,背后便有他的手笔,就连威廉无意中提起的德比郡运河特许经营权事务,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如今借着这次会面,顺势敲打地方势力,悄然将公爵府麾下的啤酒产业掌控权收拢,更是顺理成章。
最绝妙的是,斯坦利子爵从头到尾都懵然不觉,只当自己是上赶着恳求门路,却不知自己成为福尔摩斯为威廉铺好的棋局里,一枚恰到好处的棋子。
伊莎贝拉手持账册兀自出神,直到被周围此起彼伏的仆人通报声惊醒。
“福尔摩斯男爵,回来了。”
她抬眸望去,看着朝自己缓缓走来的男人,唇角噙着浅笑,心底却忍不住轻叹:
这般步步为营、举重若轻,于无声处掌控全局,也难怪整个伦敦,无人能真正摸透这位新晋男爵的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