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威廉的调侃,约翰不甘示弱地反驳:
“王储、国王的原配妻子,向来是欧陆各国公主——亨利八世的原配来自西班牙,乔治三世的王后更是德意志公国出身,为的就是邦国联盟。
可继后截然不同,一旦卡罗琳不在了,下一任必定从英格兰本土挑选,这是英格兰有迹可循的惯例。”
伊莎贝拉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淡淡补了一句:
说得没错,从都铎到汉诺威,向来如此。
威廉当即嗤笑出声,在他看来约翰就是被眼前利益蒙了心。
“本土归本土,可王室从不敢挑我们这般顶级世家。真要选,也只会挑些无兵无地、没什么根基的小贵族女儿,好拿捏,不至于威胁王权。”
这话落下,伊莎贝拉下意识颔首赞同,心里又默默对应上一段:可不是吗,历来皆是如此,专拣不起眼的下手。
约翰不肯退让,稳稳接道:
“这一点我并非没有想过。可斯宾塞家族枝繁叶茂,姻亲旁支遍布朝野,即便不推主家之人,也有的是合适人选。”
这一句出口,伊莎贝拉眸底极轻地亮了一瞬,又一次微微点头,心底已然浮现出那个最精准的影子:
凯瑟琳.霍华德……出身低微、看似无依的私生女,背后却是整个霍华德家族。王室以为娶了个温顺妻子,不过是引豪门入后宫罢了。
伊莎贝拉听得入神,眼眸微微发亮,一副在心里默默翻历史账本的模样。
争得有来有往的两人忽然同时停住,对视一眼,发现房间里只有两个声音,还有一个忙着看戏的狡猾家伙,随即齐齐一左一右瞪着她。
威廉把咖啡放到桌上,“砰”的一声轻响换回了伊莎贝拉的神智,促狭地质问:
“夏洛克,别就光顾着看戏。我进来之前,你是不是已经帮约翰分析过一圈了?”
伊莎贝拉回过神,连忙摆手,赶紧撇清:
“哪能啊,你进门的时候他才刚说到这儿,我还没来得及说半个字呢。”
约翰可不打算轻易放过狡猾的伊莎贝拉,直言不讳地让她选边站队:
“我看你听得倒是津津有味。别装了,赶紧说——你到底是支持他,还是支持我?”
伊莎贝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
“瞧瞧你们两个这架势,不过是聊几句看法,搞得跟要我从你们俩里选一个出来,去竞争那个位置似的。”
她见两人一副非要她表态的模样,知道再装糊涂也不行。毕竟是三人同盟,事关大局,她总不能一直置身事外。
她无奈举了举手,像是投降一般:“好了好了,我说我说。这事其实根本没什么好讨论的。在我看来,眼下这一切,不过是殿下借机发泄怒火,一步步削弱威尔士亲王妃的名誉与声望罢了,就是一场闹剧。”
她一针见血下了定论:
“对我们三人而言,唯一有价值的,不过是确认一件事——将来殿下登基,绝无可能让卡洛琳坐上王后宝座。”
这话一出,约翰眼睛瞬间噌地一亮,脊背猛地挺直,当即就要开口。
伊莎贝拉却早有预料,抬手轻轻一拦,直接止住他的话头,继续冷静补道:
“然而,除非卡洛琳王妃病逝,否则,只要她还活着,威尔士亲王妃的位置,就永远是她的。”
话音落下,威廉与约翰却忽然对视一眼。两人虽一个反对、一个热衷,此刻却显出了一致的笃定。
“话虽如此,”威廉先开口,语气沉稳,“可他终究是王位第一顺位继承人,。待到登基加冕,一国之君要更改婚姻,并非全无办法。”
约翰立刻跟着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没错。只要他成了陛下,教会与议会纵然反对,也拦不住他彻底撇开卡洛琳。”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承认他们的判断没错,随即才缓缓点破最关键的一层现实:
“你们想得都没有错。可你们忽略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时间差。
他现在还只是威尔士亲王,不是国王。
没戴上王冠、没坐稳王位一日,他就没有足够的权威对抗教会、压服议会。
现在闹得再凶,也只是损毁声望;
真要废妃另娶,不到他登基那一天,半分可能都没有。”
她瞧着还想反驳自己的二人,缓缓道出最后一层残酷的现实:
“更何况,真等到他登基那日,局面只会更棘手。届时他已不再年轻,膝下唯有夏洛特公主一位合法子嗣。
为了王国继承稳定,他最多只能做到不册封卡洛琳为王后,却绝不可能与她正式解除婚姻。
一旦离婚,夏洛特的正统性都会被动摇,整个英伦将直接陷入继承危机。这笔账,王室、议会、教会,谁都算得清。”
伊莎贝拉垂眸几秒后,终是下定决心,给出一个隐晦的疯狂暗示:
“汉诺威王室如今的局面,你们都清楚。乔治三世陛下子女众多,王室一度枝繁叶茂。可到了夏洛特公主这一代,血脉已然日渐凋零。”
她轻轻叹息,悲观地指出未来的隐忧:
“更何况,以当下的医疗境况,一位公主日后生育,本就如同闯鬼门关。当年伊丽莎白女王终身未婚,一大缘由便是恐惧生育,不愿将性命与王权一同置于险境。”
“如今夏洛特公主,便是这王国唯一的孤苗。王室若是能为了王国预备一位顺位继承人,未尝不是一个稳妥的打算。”
伊莎贝拉心底一直不明白,整个英伦王室、议会和教会的人都没有发现这么明显的致命问题吗?但凡读过点历史书,就应该知道国本不稳的危险性。
话音落下,桌前一时死寂。
约翰与威廉俱是怔住,久久不语,只在心底反复咀嚼这几句话的重量。
下一瞬,约翰噌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
他终于悟了——真正值得倾下注的,从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王后之位,而是英格兰的未来国本。
可念头刚落,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瞬间攥住他:
悔,悔得彻骨。
若当初他能与伊莎贝拉定下婚约,强强联手,这般布局,这般远见,再加他家族的势力……大事何愁不谋?
他望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女子,眼中又是惊又是热,复杂得几乎说不出话。
便在这满室紧绷的寂静里,伊莎贝拉忽然轻咳一声,语气淡得像刚才那番掀翻天的隐晦谋划从未发生过一般:
“哦,对了。明日福尔摩斯的授勋仪式,仪式之后的茶会,你们都会去吧?”
约翰浑身一僵,满腔沸腾的野心与悔意被这轻飘飘一句当场钉在原地。
满室的寂静和汹涌的野心,被伊莎贝拉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威廉率先轻笑出声:“去,自然是要去的,未来外交大臣的面子谁敢不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