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一路阴沉着脸,快步穿过圣詹姆斯宫冰冷冗长的走廊。
他本无意入宫,更不想面对母亲那场注定尖锐刺耳的训斥。可王后的管家亲自守在卡尔顿府,捧着信函寸步不让,以王室母仪的名义将他硬生生逼至此处。
他推开起居室的门时,脸色已是沉得近乎发黑。
端坐于主位的王后早已等候多时,看着儿子满脸桀骜不驯的模样,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
她没有拍桌,只是冷冷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算是肯入宫了。乔治,你告诉我,卡洛琳王妃的私密信函是如何不翼而飞,又转头就出现在了《泰晤士报》上的?”
乔治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嗤笑一声,强作镇定:“那些不过是市井小报的捕风捉影,母亲何必当真。”
“捕风捉影?”王后缓缓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冰,“除了你,还有谁有动机去翻她的私函?还有谁有能耐,让那些东西分毫不差地落在报社手里?你以为你做得隐秘,可卡洛琳一开口,我便知道,这事就是你授意的。”
“我不过是要让世人看看,她究竟是何等不堪,配不上这王妃之位!”乔治被戳穿心思,索性不再掩饰,厉声反驳,“这段婚姻早已是天下笑柄,我只是不想再自欺欺人!”
“所以你就亲手把王室最不堪的家事,卖给报社,让全英伦、全欧洲看我们的笑话?”王后气得胸口起伏,“你是摄政王,不是街头报复情郎的妇人!为了摆脱卡洛琳,你竟连王室最后的体面都不顾了!”
“体面?我对着一个言行不端、声名狼藉的妻子,早没体面可言!”乔治寸步不让,“我只是要结束这场闹剧,何错之有?”
“错在你愚蠢!错在你被身边那群急着表功的幕僚撺掇,错在你为了一己私欲,把夏洛特的继承权、把整个王室的安稳,都拖进泥沼里!”
王后死死盯着他,恨铁不成钢,“你以为离婚只是你与她之间的事?你一旦闹到议会与法庭,所有人都会盯着夏洛特的出身不放——你是在亲手动摇你女儿的地位!”
“我没有想那么多。”乔治语气微滞,却依旧强撑,“我只是受够了。”
“你从来都只想着自己受够了。”王后疲惫地坐回椅中,眼神里只剩失望,“你闹吧,继续闹下去。等到王室声誉扫地,政敌四起,你就知道,你今日泄愤的代价,是什么。”
乔治脸色涨得通红,理直气壮地怒吼道:“我只是想要和她离婚,和她解除这让人痛恨的夫妻关系,并没有打算废除夏洛特的公主身份!”
王后懒得搭理异想天开的儿子,疲劳地闭了闭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沉默片刻,她再度抬眼,声调渐渐缓了下来,死死盯着乔治说道:“这事闹到这般地步,福尔摩斯是怎么看的?他也由着你这般胡闹?”
乔治一时语塞,底气不足地踱了两步说道:“主意并非他出,是底下那群幕僚急于献功。他本不赞同,看我一意孤行,就帮我把事情收尾干净了。”
乔治梗着脖子,为自己辩护道,“他后来也说正好借着这场风波,探一探教会、平民与各地贵族的风向。”
王后深深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自幼便桀骜不驯、凡事只凭心意的儿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既如此,那可曾帮你分析过?这场风波究竟会闹到何种程度?可有把握稳住局面,会不会失控?”
乔治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含糊又敷衍,只淡淡丢出一句:“他说,贵族最终会站在我这边,教会多半明哲保身,至于那些没什么头脑的平民……怕是会同情卡洛琳。”
王后单手扶额,狠狠捏了捏眉心,再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乔治,你死心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汉诺威王室,绝不会允许有离异的国王。”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乔治本就满心不耐,再待下去只觉窒息,索性不再多言,一甩衣袖,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厚重的殿门被重重带上,震得室内空气微微一颤。
就在此时,一道暗门轻轻被推开,一身素净裙装的夏洛特公主从门后缓步走出,少女身形挺拔却绷得很紧,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王后慈爱地朝夏洛特公主招招手。少女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惶恐,快步上前扑倒在地祖母的膝上,紧紧攥着王后的裙裾,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少女埋首在祖母裙间,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与忐忑:
“祖母……孙儿害怕。父王他……他是不是厌弃我了?他是不是一心想与母妃离婚,再迎娶那些情妇进门,将来……将来有了别的子嗣,便会废了我?”
王后抚着她发丝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稳,给出整个闹剧最清醒的结局:
“不会。你是汉诺威王室这一代唯一合法的继承人,是整个英国贵族、教会与议会都认下的未来储君。废了你,便是动摇国本,尤其如今正值对法大战,国家最忌王权不稳。”
她的声音暗哑,透出几丝清醒的冷酷:
“也正因如此,王室、内阁,连同我在内,都绝不会允许你父王同卡洛琳离婚。离婚一日不成,你便一日是无可撼动的公主。明白吗?”
夏洛特微微一颤,望着祖母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眼底的惶恐稍稍散去了几分,却依旧压着挥之不去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