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灯火沉沉,夜色里藏书室的温存缱绻落尽余温。
二人浅浅互诉衷肠,只留一记温柔晚安吻,就此作结。
伊莎贝拉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将甜蜜妥帖的未婚夫安置在客房歇息,生怕自己意志不坚,情难自禁,乱了分寸。
翌日破晓,天光温柔漫过赫特福德庄园。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满园花木浸在微凉晨光里。花瓣凝着剔透晨露,在微风里轻轻晃动。一对因未婚而不得同室而居的恋人早早起身,并肩漫步在湿润清幽的花园小径上。
伊莎贝拉轻轻将头倚靠在福尔摩斯肩头,把昨夜未曾问出口的疑惑,缓缓吐露:
“这会儿怎么有空到赫特福德郡来,还要待上许多天?受封仪式在即,人际往来,不该是最忙碌的时候吗?”
福尔摩斯抬手,将她被晨风吹乱的碎发温柔挽至耳后,故作委屈地低笑:
“才三日不见,贝拉,你就厌了我?当真要同我分开七日,才肯再见我?”
伊莎贝拉没料到他一开口便示弱,眼珠微转,故作怅然地叹了口气:
“我惦记又有什么用?有些人自有更重要的人与事要操心处置,我自然只能识趣些,安静等候便是。”
情侣间这点小小的任性与试探,反倒成了情意间最好的调剂。
福尔摩斯不急于辩解,只低头轻吻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是我冷落了你,是我不好。我本就计划妥当,处理完事务便抽出五日来见你。幸而诸事顺利,提前了结,又恰逢伦敦将起风暴,我便连天亮也等不及,匆匆赶来见你。”
伊莎贝拉微微挑眉,不再假意嗔怪,转而直白问道:
“何等风波,竟能将你也逼得避走?”
两人已行至庄园前的开阔草坪,四下无遮,绝无被人偷听的可能。
福尔摩斯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却故意凑近她耳畔,低声道出背后的政局隐情:
“明面上,是摄政王在布莱顿新遇佳人,沉溺其间,迟迟不肯返回伦敦,政务一拖再拖。可台面之下,这场风波本就是他一手策划——人安居布莱顿,置身事外,暗中授意报社,今日晨间的报纸,便会刊出卡洛琳王妃私德不端的丑闻,刻意搅动舆论,损毁她的名声。”
听闻这番暗流汹涌,伊莎贝拉面色微凝,眉心轻轻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福尔摩斯看在眼里,立刻放缓语调,温声安抚:
“不必为我,也不必为旁人忧心。我早已安排妥当,加德纳爵士与夫人接到我的示意,昨日一早就同我伯父托马斯爵士一道,避去牛津郡暂住,远离伦敦风口,足够安稳。”
他条理清晰地继续说道:
“消息一见报,伦敦朝野必定蜂拥而至,向我打探风向、逼我站队,烦扰不休。能借着这个由头躲开纷扰,陪在我心爱的未婚妻身边,我求之不得。”
伊莎贝拉沉默颔首,心思并未过多停留在这场王室丑闻上。她心中笃定,即便卡洛琳王妃名誉受损,其威尔士亲王妃之位依旧稳如泰山。
如今的英格兰,离婚近乎天方夜谭,对摄政王而言,宣告婚约无效更是一条死路。他唯有夏洛特公主一位合法子嗣,王室在孙辈之中,也唯有她这一个选择。
想到曾在王室小教堂任职、一度依附卡洛琳王妃的怀特牧师,伊莎贝拉脑中灵光一闪,仰头看向福尔摩斯,无声动了动唇:“怀特牧师?”
福尔摩斯低笑一声,伸指轻轻按在她唇上,微微颔首,又亲密地嘘了一声,示意她不必多言。
伊莎贝拉本也不甚在意,无非是怀特牧师握有某些证据,被授意出面作证罢了——那人素来精明,是绝不会公然现身指证的。
她不在意地转开话题:“福尔摩斯,马歇尔勋爵的任命书下来了吗?”
“昨日上午便已收到,傍晚时分,我亲自送他登船。”福尔摩斯顿了顿,依旧据实以告,“克莱尔.林顿夫人也被抬上了船。公爵特意安排了两名女仆随行照料,想来他们抵达加拿大之后,无论仕途还是生活,应当都能很快安定下来。”
“抬上船?”
这意有所指的形容,已让伊莎贝拉背脊发凉。
她压下心头微涩的不忍,声音轻得发颤,还是问了出口:
“……是公爵,还是马歇尔?”
福尔摩斯望着她微白的脸,眼底掠过一丝幽暗,最终没有选择对她隐瞒。
“公爵担心她再乱跑滋事,马歇尔又管束不住。如今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写,想来,便能安稳抵达北美了。”
这句话落下,伊莎贝拉浑身猛地一颤,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原来不只是禁锢,不只是伤残,而是被彻底废掉,永久噤声。
福尔摩斯这才轻叹一声,小心翼翼伸手,将她身上的羊毛披肩一点点拢紧,温柔地顺着她的背脊,低声安抚:
“别怕,贝拉。那与我们无关。”
福尔摩斯温柔地将她拢在肩头,默默叹息。贝拉前几日还叫嚣着放火,一副强硬狠绝的模样,可那终究只是她护身的恐吓手段,并非她心底真正能承受的血腥残酷。
他隐隐后悔方才故意吓着了她,却又总克制不住,想让她看清自己这片从不示人的晦暗。
待她气息稍平,才连忙转了个轻快的话题:
“倒是有一桩好消息。军部调令已下,拉斐尔被安排到杰拉德所在的部队。有他在,教会那边自然会多几分偏向,对你的葡萄汁与酒业生意,都会是助力。”
伊莎贝拉眉目微松,轻轻点了点头。
晨雾已散,天光渐亮,两人并肩沿着小径缓步走向宅邸。
待他们一同出现在餐厅门口时,桌旁众人皆是一愣,随即绅士和淑女们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神色。
达西、马修和菲兹威廉上校率先回过神,纷纷起身致意,郑重向福尔摩斯道贺,言语间皆是对他即将受封男爵的恭贺与期许。
而另一边,伊丽莎白与玛丽两位表姐起身行礼,对着伊莎贝拉挤眉弄眼,满眼打趣;简爱站在一旁,唇角微扬,目光温和,却也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了然。
众人依次落座,早餐刚刚摆上,仆人便将今日刚送到的泰晤士报与几份晨报一并放在了桌角。
不多时,率先拿起报纸翻阅的菲兹威廉上校忽然眉头一蹙,低低抽了口气,引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