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赫特福德庄园的钟摆敲过九下。
整座宅邸褪去了白日应酬的喧扰,长廊灯火敛着温沉的光。
藏书室里壁炉燃着暖融融的炭火,火星偶尔噼啪坠落,一室浸在浅暖的熏香里。
伊莎贝拉早已换下日间繁冗的礼裙与首饰,华贵柔软的丝绒睡袍里,是一件纯棉睡裙。
刺绣装饰雅致妥帖的睡袍,是女侯爵私室休憩、仅接见至亲的装束,而内里的简洁无缀饰舒适的贴身睡裙,是伊莎贝拉要的真实生活。
四下无人的藏书室里,伊莎贝拉不在意形象地趴在沙发之上,拿着一本法语小说《斯黛拉》,一边逐字逐句复习法语,一边吐槽主角圣母神经病。
趴的久了,她侧过身子,单手支颐,瞧着窗外刚刚下起的淅淅沥沥小雨,眸光微闪,渐渐陷入沉思。
伦敦那边的风浪,从未有过停歇。
她那位亲爱的未婚夫,新任迪普洛克(Diplock)男爵,现在一定忙得脱不开身吧。
伊莎贝拉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手中的书页,思绪蔓延开来:
从她那刚刚开始积累的贵族必备知识库里,艰难的找到了“Diplock”,它源自拉丁语“diploma(外交文书)”,倒是精准呼应福尔摩斯未来外交大臣的核心职责,更贴合“政坛白手套”定位。
相识一年半,订婚两月,伊莎贝拉对福尔摩斯的职责与事业,总算有了初步透彻的认知。
詹姆斯.福尔摩斯爵士,从未在内阁与官方体系中拥有正式编制职位,他是乔治三世和摄政王私下聘任、只听命于王室的幕下心腹,所有权柄都藏在台面之下。
此番受封迪普洛克男爵、筹划入局内阁,说到底,不过是将他常年蛰伏暗处的私人权柄,一步步挪至明面上,给那些不见光的幕后斡旋与谋划,套上一层正统贵族与朝堂的合法名分。
伊莎贝拉乌黑的长睫缓缓垂落,下巴轻抵在硬封书页之上,浅浅叹了一口气。
往日一桩桩旧事在心底次第铺开:王室向北方贵族示好拉拢、德文郡公爵两位私生子的安置安排、丘吉尔公爵那桩棘手女儿的婚约斡旋,就连当初塞缪尔与伊索尔德的婚约敲定,背后无一不浮动着詹姆斯.福尔摩斯的影子。
摄政王曾亲口在她面前认证,福尔摩斯是他的首席幕僚。如今看来,福尔摩斯果真是整个英伦朝野之下,藏得最深、分量最重的第一尊“白手套”。
伊莎贝拉仰面躺倒在沙发上,随手将那本《斯黛拉》盖在脸上,遮住了窗外细雨的朦胧。
脑海里却清晰地回想起摄政王当初同她玩笑般说过的话。
“待到你手握侯爵荣光后,别被贵族圈里的浮夸带偏了路。福尔摩斯家的男人,极少有圈养情人的行径;同样,福尔摩斯家的夫人,也从未有过情人的传闻。你若是犯了错……我怕到时候,就算是我,也来不及偏袒你一二。”
想起这番暗藏敲打与郑重告诫的话,伊莎贝拉一把将脸上的小说挪开,翻身侧躺,伸手捞过一旁的抱枕,赌气似的狠狠捶了几下,唇间小声嗫嚅:
“有什么了不起!哼!”
捶打抱枕的幅度渐渐变小,她停下手,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地轻声呢喃:
“要是未来感情真的破裂,贵族离婚何其艰难。看来,北美与欧洲大陆的资产投资,势在必行,绝不能耽搁。”
话音落下,她垂下眼睫,低低嘿嘿一笑,心底暗忖:
哼,若是让詹姆斯知道,他这位未婚妻婚还没定下婚礼时间,就早早给自己铺好了抽身远走的后路,想来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正兀自烦闷,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叩门声。
伊莎贝拉立刻翻身坐起,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手腕灵巧翻转,利落将发丝束好,片刻间收去一身慵懒赌气的模样。
管家卡特推门而入,脚步轻稳:“侯爵,迪普洛克男爵自伦敦遣人送来一封亲笔信函。”
他上前递出信件,又补充道:“男爵另有几句私密口信,不便落笔,命随行信使当面代为转达。”
伊莎贝拉心底生出几分纳闷,抬眼看向卡特——他眉眼间不见半分焦灼,反倒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她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思索,而后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不多时,一道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被引着缓步走入藏书室。
来人兜帽压得极低,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看不清分毫眉目,周身透着长途奔波的风尘感。
“赫特福德女侯爵,我是男爵派来的信使约翰.华莱士。”
一道沙哑粗粝、全然陌生的嗓音在室内响起,他恭敬地深深躬身行礼,动作谦卑至极,随后才缓缓取下兜帽,脊背始终微微含垂,摆出十足的仆从姿态。
伊莎贝拉若有所思地抬眸,静静打量着眼前之人。
一头稍显杂乱的棕发,脸上覆着浓密厚重的深色络腮胡,严严实实掩去了利落的下颌线条,容貌被遮挡了七成,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像寻常乡下信使。唯有那双棕黑色的眼眸,灿若寒星,沉敛深邃,是她刻在心底、绝不会认错的模样。
来人见她沉默不语,只是一瞬不瞬看着自己,刻意摆出几分局促无措,双脚在原地微微挪动,尽显底层仆从的拘谨。
伊莎贝拉的视线顺势下移,落在他那双略显陈旧的皮靴上,裤腿边角还沾着连夜赶路的泥点,伪装得堪称天衣无缝。
他再次躬身,压低声音开口:“女侯爵,男爵大人有口信要我转述给阁下。”
话音落下,他侧眸看向管家卡特,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后,卡特当即心领神会,朝伊莎贝拉微微躬身行礼,一言不发地退出藏书室,轻轻合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来人再度躬身,正要开口禀报所谓口信,端坐在沙发上的伊莎贝拉却忽然轻笑出声。
“呵呵……呵呵,亲爱的迪普洛克男爵,你是谁?”
一瞬间,所有伪装轰然崩裂。
来人的声调变得低沉,富有磁性。
“贝拉,亲爱的,我是你的詹姆斯.福尔摩斯。”
没有迪普洛克男爵的权贵头衔,没有王室幕僚的身份加持,只以自己的本名,以她爱人的身份作答。
答案满分,伊莎贝拉眼底的试探尽数散去,眉眼弯弯地舒展。
来人挺起背脊,周身蛰伏的高位气场骤然回笼,再也装不下仆从的谦卑。
他快步走上前,俯身靠近她,在脸颊落下轻吻,彻夜车马奔波的思念尽数藏在这个动作里。
粗糙厚重的假胡茬蹭过细嫩的肌肤,刺得人微微发痒。
伊莎贝拉手掌轻抵在他胸前,轻轻将他推开,眉眼弯起,笑意狡黠又灵动:“别闹,胡子太扎人了。”
随即她又蹙眉上下打量他一番,指着假发和胡须嗔怪道:“你这个样子亲我,感觉太奇怪了,倒像是被陌生男人冒犯了一样。”
“相信我,亲爱的,我一定不会给任何其他人冒犯到你的机会。”福尔摩斯宠溺地保证,眼底盛着纵容的暖意。
他抬手利落撕下脸上粘连的假胡须,随手摘掉凌乱的假发,又褪下厚重的深色斗篷,任由布料簌簌落在地板上,一身伪装尽数卸去。
伪装尽数褪去,他原本笔挺合身的深色常服彻底显露。
伊莎贝拉忍不住悄悄咋舌——原来这家伙在斗篷底下,还穿了一套陈旧的外套罩在规整的正装之上,也难怪方才身形看起来,比平日魁梧厚重了不少。
他全然不见半点生分,侧身挤上柔软的沙发,长臂舒展一揽,稳稳将伊莎贝拉圈入怀中,轻轻一带,让她安稳落坐在自己腿上。
臂膀温柔环住她的腰,将人妥帖拢在怀里,夜色里眸色柔软,低声追问:
“贝拉,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一眼看穿我的?”
伊莎贝拉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描绘他胸前的衣襟,故意歪着头反问道:“亲爱的,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福尔摩斯低头凝着她,额角轻抵她的额头,声线沉缓温柔:
“我都想听。”
伊莎贝拉眉眼弯弯,笑意灵动又缱绻,软声答道:
“那好吧,你听好了哦!因为,我们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