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洒在赫特福德郡教区广场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火气与焦糊味。
乡民们排着松散的队伍,手里拎着布袋或捏着老鼠尾巴,依次来到长条木桌前。
桌后坐着白白胖胖的布朗牧师,一脸笑眯眯,每收一只便在册子上画一笔,再从木盒里数出一便士递出去,动作熟练又麻利。
他身旁站着的是怀特牧师。
一身素净牧师长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容貌俊美得惊人,与这市井气十足的灭鼠场面格格不入。
他并不负责收钱登记,只站在桌侧,看着乡民将老鼠递上,确认无误后,便监督对方,将老鼠扔进不远处早已燃起的火坑焚烧。
坑底泼了灯油,火焰噼啪跳动,如此登记一只、焚烧一只,绝不堆积,既干净又杜绝瘟疫隐患。
伊莎贝拉挽着福尔摩斯,从步道上缓缓走来。
女侯爵现身,乡民纷纷躬身行礼,广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布朗牧师立刻搁下笔,笑呵呵地起身行礼:“女侯爵,福尔摩斯爵士。”
怀特牧师也转过身,火焰的光在他俊美脸上跃动,微微欠身致意。
伊莎贝拉目光从容扫过现场,开口尽是官方场面话:
“我过来看看灭鼠运动的进展,也特意过来感谢二位。布朗牧师主持教区事务辛劳,怀特牧师远道而来,协助这边的防疫事宜,辛苦了。”
布朗牧师连忙笑着应承:“托您的福,进展十分顺利。乡民们听得一只老鼠一便士,积极性高得很,再加上怀特牧师搭手盯着焚烧,既稳妥又干净。”
伊莎贝拉矜持地点点头:“消灭鼠患,不仅有助于防止疫情发生,同时也能减少粮食的损失。大家能够积极参与,我很欣慰。”
随后,她的视线轻轻落在怀特牧师身上,意有所指地说:
“怀特牧师,本是与布朗牧师探讨神学而来,倒辛苦你参与赫特福德郡的灭鼠活动。伦敦教会琐事繁重,你是否需要赶回去处置一二?”
这话在外人听来,只当赫特福德女侯爵不过是客套几句;可布朗牧师心里门儿清,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账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怀特牧师眼底微动,瞬间明白了伊莎贝拉的弦外之音——
丘吉尔公爵、克莱尔、教会谈判……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你安全了,也可以离开赫特福德郡了。
他望着跳动的火光,轻轻扬了下唇角,平静开口:
“多谢女侯爵告知。只是灭鼠一事尚未收尾,此刻离去未免有始无终。我想留下来,协助布朗牧师将此事彻底做完,再返回伦敦不迟。”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留白到底,意味深长。
一旁的福尔摩斯自始至终沉默,眼神却冷锐地锁在怀特牧师身上。
如今明明可以脱身,却偏要留在伊莎贝拉的领地上。
福尔摩斯指尖微收,周身气压沉了几分。
怀特牧师却恍若未觉,依旧维持着温和虔诚的模样,迎向伊莎贝拉的目光。
伊莎贝拉一直隐隐觉得,福尔摩斯对怀特牧师有着几分忌惮与厌恶,此时不便深究。
“既然怀特牧师有心,那便有劳你再多留一段时日。”
火焰依旧噼啪燃烧,焦煳味弥漫在广场上。
此刻排队兑换便士的乡民已经不多,不多时,今日的灭鼠登记便顺利收尾。
布朗牧师合上登记簿,搓了搓手,脸上堆着憨厚又殷勤的笑,主动上前对伊莎贝拉躬身道:
“女侯爵,福尔摩斯爵士,今日事务既了,天气也热,不如移步教堂稍作歇息?也正好让小人带您看一看教堂的近况。”
伊莎贝拉淡淡颔首:“也好。”
福尔摩斯并无异议,只微微点头。
赫特福德郡的教区教堂浸在午后温软的日光里。虽然与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恢弘精致相去甚远,甚至也没有能和圣乔治教堂,圣玛丽教堂一较高下的资格,但不失为一处富有艺术鉴赏意义的建筑。
巨大的彩绘玻璃滤下斑驳的光影,穹顶的壁画同样精致恢弘,石板的地面给整个教堂增添了几分静谧肃穆。
一踏入安静肃穆的教堂,布朗牧师便一边引着伊莎贝拉缓步参观,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始诉苦哭穷:
“不瞒您说,女侯爵,这教堂西侧屋顶一到雨天便漏得厉害,木梁都受潮朽坏了,还有几扇彩绘玻璃也裂了缝……教区经费实在紧张,迟迟修缮不起……”
伊莎贝拉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偶尔轻轻应一声。
而后方的福尔摩斯与怀特牧师,则在一处石柱旁停下脚步,彻底隐入阴影之中。
四下无人打扰,一场无声的暗流交锋,即将展开。
两人立在教堂阴影里,周遭只剩远处布朗牧师零星的说话声。
怀特先淡淡挑起话头,带着几分戏谑的挑衅:
“今日晨报上的消息实在劲爆。福尔摩斯男爵倒是躲得快,跑到未婚妻的领地躲清闲!”
福尔摩斯抬眼看向他,毫不客气地直戳那晚最狼狈的伤疤:
“比不上怀特牧师的狼狈。我倒觉得,某人夜里被当作流民疫鼠按倒在地、捆缚套袋的英姿,比现在真实几分。”
怀特脸上的柔和凝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
“男爵多虑了。我这次确实是一心为了民众。至于危险……您从伦敦而来,必然知道,我马上就没有危险了。”
福尔摩斯眸色微沉,确实如此,怀特牧师的保命符即将到了!
一张温莎主教的任命。
那张任命书一到,他便是教会高层,丘吉尔公爵纵有杀心,也绝不敢再轻易动手。
他略一沉吟,再度开口:
“没想到你在坎特伯雷大主教麾下,竟还能让旧主约克大主教也一并为你说话。能同时得两位大主教这般力保,怀特牧师,你远比旁人所想的要手眼通天。”
怀特轻轻按住胸前十字架,神情虔诚又谦卑,打起了最标准的官腔:
“男爵过誉了。两位大主教不过是见我对主虔诚,一心为教区民众奔走,才愿给我一个继续侍奉主的机会罢了。”
福尔摩斯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锐利,却又带着一丝理性无法完全厘清的困惑。
他逻辑上已断定,此人必与两位大主教中的一位有着亲缘羁绊,可发色瞳色又处处对不上。
最终,他只缓缓吐出一句似是而非的敲打:“在教堂的圣光之下,怀特牧师这副虔诚模样,倒当真与两位大主教有几分相似之处。”
怀特牧师脸上温和的笑意缓缓收敛,转而冷冷地注视着福尔摩斯。
空气一凝,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肃的沉默。
福尔摩斯不再绕弯,直切正题:
“如今你的命保住了,温莎主教之位也已是囊中之物。那么剩下的那一部分信件,也该拿出手了。”
怀特微微一笑,语气从容,却半步不让:
“待我前往温莎就职之后,余下信件自会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