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府前厅的灯火早已燃至残烛,烛油顺着银质烛台蜿蜒而下,凝固成冰冷的泪状。
查尔斯勋爵在这里已经徘徊了两个小时。
他每一次抬脚想往地窖,去看一看克莱尔,都被父亲那几位冷面心腹恭敬但强硬地拦在门外。
门内是克莱尔,门外是他,中间隔着的不是门,是父亲身为公爵府掌权者的权柄。
他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那是比任何地牢都要隐秘的行程——与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密会。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凌晨,甚至等不及天亮。除了为家族的丑闻擦屁股,没人会干这种事。
客厅内,同样寂静无声。
福尔摩斯与马歇尔勋爵相对而坐,间或偶尔传出几句马歇尔的低声问询外,只有壁炉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声。
马歇尔勋爵神色紧绷,显然还没从愤怒的情绪中完全脱离。
凌晨一点,众人从赫特福德郡堪堪到达公爵府客厅,克莱尔嘴里的破布刚被拿出,尖利的吼叫就撕破了众人伪装的平和。
“放开我!我不会嫁给别人!”
“我已经是怀特牧师的人!”
“没有人能阻止我!我连他的妻子都杀了,谁也别想拦住我!”
想到当时那一幕,马歇尔气闷地攥了下拳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福尔摩斯,嘴唇蠕动几下,还是忍不住无声开口:“克莱尔,还活着吗?”
他实在忘不了当时公爵用沉默噬人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女儿,随即挥手让手下拖着克莱尔,跟着他去了地牢,把他们所有人留在这里。
福尔摩斯瞥他一眼,同样无声开口:“后悔了?”
马歇尔摇摇头,这场交易已经开始,就没有退缩的可能。
福尔摩斯不再搭理这家伙,闭目养神——想必公爵很快就会和主教达成协议。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座钟的指针艰难地挪动,指向了凌晨四点。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丘吉尔公爵推门而入。
他脱下的披风上还挂着未干的夜露,周身寒气逼人,仿佛刚从冰窖里走出来。他面无表情,那张素来威严的脸此刻更是冰封三尺,连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冷意。
他径直走向客厅,直接从内侧袖袋里摸出一份烫金封印的文书,抬手递给了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拂过那层精致的烫金,细细翻阅确认真实性后,便转手将那份‘特殊婚礼特许证’,递给了身旁的马歇尔。
马歇尔盯着证书,瞳孔巨震,没想到公爵会如此仓促,连天亮都等不得,连教堂都不打算去!
特殊婚礼特许证,贵族筹办隐秘、紧急、掩盖丑闻婚礼的神器,只能由大主教亲自签发。
马歇尔捏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直截了当地提出质疑:
“公爵阁下,方才克莱尔的喊叫,您听到了!她的贞洁还在吗?谋杀、丑闻、失贞,她什么都敢喊出来!您让我如何控制一位出身公爵府的小姐?您觉得我能用什么样的有效手段,去管控自己的未来妻子?”
查尔斯跟在父亲身后,听闻马歇尔的话语,整个人如遭重击,背脊瞬间僵直。
马歇尔压根不是没有手段,他提出这些质疑,只是要公爵发话,允许他未来对疯魔的克莱尔采用‘必要’手段。
客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丘吉尔公爵垂着眼帘,掩去了眸底深不见底的幽暗,淡淡开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马歇尔勋爵,这点你不必操心。婚礼之前,我已将一切处置妥当。”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马歇尔挑了挑眉,看向查尔斯勋爵,面露茫然与不解。
查尔斯也绷紧了脊背,他隐约感觉到,父亲做的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福尔摩斯抬眸看了公爵一眼,了然地心底冷笑,随后朝他身后微微颔首:
“亚伯拉罕牧师。”
话音落下,其他几人都愣了一下。他们顺着福尔摩斯的视线看去,门廊处静静立着一位身着黑色丝绒长袍的牧师
这位中年牧师,面容肃穆,手中捧着一本黑色的圣经,自始至终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是浑然一体的影子。
查尔斯勋爵瞬间脸色煞白,猛地后退半步。父亲根本不想拖延,不想劝说,不想给马歇尔任何反悔的机会。
就要现在,立刻举行婚礼。
一行人在公爵带领下,穿过长廊,踏入一间隐秘的书房。
众人没有等候许久,几分钟后,两名身形魁梧的公爵亲卫,便架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一刻,全场死寂。
克莱尔被架了进来。她不再是几个小时前那个歇斯底里、目露凶光的疯女人。她像一滩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软塌塌地挂在两名亲卫手臂上。
她的双腿是垂着的。
脚掌无力地拖沓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膝盖无法弯曲,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那是腿骨断折后的典型姿态——无法承重,只能拖行。
她被拖到众人面前,停下。
丘吉尔公爵站在高位,俯视着这一切,脸上无动于衷。
众人终于看清了。
克莱尔的右手软软地垂落,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那是腕关节与肌腱被硬生生折断的痕迹,她五指无力张合,再也无法握笔。
她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只挤出一阵微弱、破碎、如同破风箱般的气音。
毒哑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公爵口中的“处置妥当”是什么意思。那哪里是处置,那是毁灭。
查尔斯勋爵最先崩溃,全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瞬间通红。
他冲上前一步,几乎是嘶吼着看向父亲:“父亲!她是您的女儿!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您怎么能……”
丘吉尔公爵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里毫无怜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她毒杀牧师之妻,犯下死罪,又持刀挟持私奔,闹得全伦敦都要知道丘吉尔家出了个杀人犯。她现在喊着要杀人,将来就敢写信揭发。你能保证,她不会把丘吉尔家族几百年的基业,毁在这张嘴里、这只手里吗?”
公爵的声音掷地有声,字字诛心。
查尔斯被怼得哑口无言,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如同破碎的娃娃般被丢弃在地上,眼神空洞,连绝望的惨叫都发不出来。
福尔摩斯冷漠地转移视线。这些贵族台面下的凶残和肮脏,已经在他面前无数次演绎,未来还会在继续演绎下去。
马歇尔勋爵同样大惊失色。即使他也打定主意会在北美严密禁锢克莱尔,却还是被公爵这雷霆万钧、斩草除根的狠辣手段震得心头发寒。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公爵的亲生女儿!公爵竟能做到如此绝情,如此不留余地。
他偏头看向福尔摩斯,寻求一丝支持和勇气。后者宽大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膀,微微用力,提醒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反悔的余地。
马歇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寒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清楚,在这个圈子里,心不狠,站不住。
十分钟。仅仅十分钟,这场无声的秘密婚礼便宣告结束。
一枚素圈婚戒,被马歇尔颤抖着手,套在了克莱尔那只完好的左手无名指上。
从这一刻起,她从丘吉尔公爵的监护下,法律上的监护权彻底转移至马歇尔勋爵手中。她成了马歇尔夫人,再也不是丘吉尔家的小姐。
随即,两个健壮的女仆将她抱上马车,随后她会被暂时安置在伦敦郊外的一处偏僻宅邸,严加看管。
她无法说话,无法写字,连走路都困难,彻底断绝了对外联系的可能。
三日后,北美殖民地那边的就任文书正式下达,船期、行李、一切事务安排妥当。
马歇尔勋爵站在公爵府门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去的马车久久不语。
福尔摩斯整理了一下头上的礼帽,最后提醒道:“马歇尔,作为自幼相识的好友,我提醒你,在同情她之前,想想那位不幸被害的怀特夫人,想想她今晚持刀的凶残。我不希望未来收到公爵府小姐杀夫的电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