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只泛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伦敦城还浸在浅眠之中,福尔摩斯便踏上了返回自己府邸的路。
丘吉尔公爵府那一夜的压抑与冰冷,如同黏在衣摆的夜露,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眼底藏着淡淡的疲惫,周身却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漠的模样。
那场无声血腥的裁决,于他而言不过是贵族圈子里见怪不怪的利益清算,未曾在心底掀起半分波澜。
回到梅菲尔的宅邸,老管家早已备好了热水与干净衣物。
他瞧着福尔摩斯下颌线紧绷的弧度,以及那满身的寒意,心下微动,及时送上一封信函。
“先生,这是凌晨赫特福德女侯爵派人送来的信笺。信使说,并没有要紧的急事,待今晨您回府再递给您就好。”
听到是伊莎贝拉递来的消息,福尔摩斯冰冷的眼瞳融化出水波,径直接过,信签上的封漆确实是她的纹章,撕开后,却不见信纸,只有一颗折叠精巧的心型折纸掉落。
他缓缓举高,透过窗间漏下的晨光,细细打量。“信使,还说了什么?”
老管家将信使转达的“赫特福德郡将开展灭鼠运动”的消息,详细转述。
福尔摩斯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却没开口,随后径直走进盥洗室,坐在浴池中,反复翻弄着手中的折纸,淡淡笑道:
“又调皮。”
他洗漱一番,沉闷尽数洗去,再换一身笔挺规整的礼服,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方才眼底的浅淡倦意也被遮掩。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堂起来,鸟鸣声隐隐传来,街道上慢慢也有了马车驶过的声响,市井的烟火气一点点漫开,与深夜的阴冷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托马斯爵士此时也已起身,并没有追问一夜未归的福尔摩斯的行程,显然对于诸如此类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
时针稳稳指向上午十点,分秒不差。
府邸门外传来轻快的敲门声,须臾,身穿猩红色制服的王室官方信使捧着一份烫金纹饰、盖着王室火漆印的通告,恭敬地递到福尔摩斯面前。
“詹姆斯.福尔摩斯爵士,奉王室陛下旨意,特将新晋男爵的诏书呈递于您。”
烫金的字迹工整庄重,清晰写明因福尔摩斯家族世代忠于王者,为王室与英伦维稳立下功绩,正式册封其为男爵,通告上的王室印章威严郑重,宣告着这份荣誉的实打实的分量。
书房里,叔侄二人瞧着桌上的那卷受封诏书,安静对坐,一时相顾无言。
半晌后,托马斯爵士将热茶推至一旁,手指轻轻抚摸诏书的卷轴,深深叹息,难掩动容:
“如今你能得封男爵,想来你父母在天之灵,也能深感欣慰了。”
话落,他缓缓闭上双眼,试图掩盖眼底那抹久散不去的酸涩与遗憾。
当初他与詹姆斯的父亲,各有一个从男爵爵位继承,本无需再从军搏前程,可兄弟二人都不满足于现状,一心想为家族搏一个上议院的席位。
原本定下从军的人是他,却因不慎感染风寒,最终换成了弟弟。可命运残酷,弟弟正值意气风发、刚晋升少将之时,便骤然陨落。
福尔摩斯垂眸,轻轻叹了口气,那件事从来都不是伯父的过错,纵然聪慧如他,也算不尽世事无常。
“大伯,那是父亲自己的选择。这些年,多亏了您对我的教导与支持,若无您,我也走不到今天。”
托马斯爵士却摇了摇头,眼神更为内敛:
“是你自己的努力,我不过是搭个桥。你能站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旁人,是你自己。”
说话间,他想起方才错身时,闻到侄子发间沾染的、独属于丘吉尔公爵府的冷冽熏香。
棕黑色的眼眸轻轻扫过福尔摩斯,他轻声问道:“对了,丘吉尔公爵那边……诸事可办妥了?马歇尔的任命进行得顺利吗?林顿男爵之前特意给我去信,求我多多看顾马歇尔一二。”
他问得极轻,目光却灼灼,藏着几分了然。
福尔摩斯不需多言,只淡淡道:“基本定了。三日之内,文书一应齐备,马歇尔便会离港。”
托马斯爵士眼皮轻轻一跳,捕捉到福尔摩斯语气里的隐晦。三天之内?!之前明明计划是两个月后动身,一夜之间就急成这样?
只怕昨夜福尔摩斯彻夜未归,与这件事有莫大的关系。事发地在丘吉尔公爵府,那么出事的就是那个桀骜不驯的克莱尔.丘吉尔公爵小姐了。
无非是私奔或是自尽这般闹剧,如今联姻依旧,人也安好,丑闻未曾闹大,便没什么值得浪费精力深究的。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点了点桌面:“昨晚……怕是不太平。”
福尔摩斯没否认,也没确认。
托马斯爵士不再提及此事,将心思拉回自家事上,又开口问道:“授勋仪式定在何时?”
“摄政王殿下去了布莱顿行宫,”福尔摩斯平静道,“仪式暂定于十日之后。”
托马斯爵士,目光落在那份烫金诏书上,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那……伊莎贝拉女侯爵,会出席吗?”
对此他实在没什么信心。这次接收赫特福德郡相关事宜,那位女侯爵特意挑了福尔摩斯作为见证人的见面会的日子,分明是在表达不满,亦是在暗示不肯轻易分权。
福尔摩斯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颗纸心悄然停在那里。
“贝拉会回来的,她答应过只会在那边待一周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秒,不情不愿地补充道:“她下周,还约了威廉侯爵和约翰勋爵在俱乐部谈事情,答应出席下周的沙龙,不会食言而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