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赫特福德庄园的女士花厅内,日光温暖,花香馥郁。一场专为本地贵族与乡绅女眷筹备的下午茶会,正有序进行。
伊莎贝拉端坐在主位,一身茜红色缎面长裙,腰身处用金线绣满如水波流转的纹路,帝政式高腰线在日光下显出别致的流动感,引得四周落座的贵妇与乡绅太太们频频隐晦打量。
打定主意维持寡言沉稳气场的她,并不怎么主动开口,只是淡然坐在主位,看着身侧的伊丽莎白与简爱,游刃有余地同到场的女眷们寒暄周旋,将场面打理得妥帖周到。
伊莎贝拉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左手边的一众贵族太太,为首端坐的正是卡文迪什男爵夫人。
单听姓氏便不难猜出,这位夫人的家族与德文郡公爵府沾着远亲关系,也正是这层旁人比不上的亲缘,让她骨子里透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倨傲。
自进门起,便跃跃欲试,总想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在她这位新任赫特福德女侯爵面前,彰显自己的特殊与底气。
桌上摆放的金箔可可糖骤然让她眼前一亮,卡文迪什男爵夫人按捺住心底的得意,矜傲异常地开口:
“女侯爵殿下的茶点真是讲究,这般金箔巧克力,可是出自德文郡公爵府的稀罕物。我们卡文迪什家族的哈廷顿侯爵阁下,品味向来非凡。”
在座的夫人们都是人精,个个听得明白,男爵夫人明着是夸赞茶点精致,实则是在刻意抬高自己与德文郡公爵府的亲缘关系,顺带试探眼前这位新来的女侯爵,究竟有多少分量。
伊莎贝拉仿若未闻,依旧握着银勺耐心地在红茶杯中前后搅动几下,待茶汤漾开温润的香气,才慢悠悠地抬眼:
“威廉,确实有眼光,为人也周全。这次我前来赫特福德郡赴任,他特意提前备了几盒,怕我吃不惯这边的茶点零食,倒让他费心了。”
一句亲昵自然的“威廉”,听上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在等级森严的贵族圈子里,单单一个称呼的差别,便划下了天堑一般的鸿沟。
哈廷顿侯爵身份尊贵,即便是卡文迪什家族这般沾亲的旁支,平日里也只能恭恭敬敬称一声“侯爵阁下”。
能如此随意唤他本名,熟稔自然,唯有与他交情至深、身份对等、平起平坐之人。
满座女眷瞬间了然,目光当即多了几分敬畏,暗藏的打量与轻视隐得更深了几分。
而方才还一脸倨傲的卡文迪什男爵夫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收起了那半分僭越的试探。
伊丽莎白朝伊莎贝拉眨眨眼,顺势接过话头:“可可糖最怕天热,大家不如尝一尝,别辜负了独特的风味。”
一时间,花厅的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五十英镑一盒的价格,在座的贵族夫人负担的起,但每月一百盒的限量,却让许多人无缘品尝。
治安官格里芬的夫人安娜,瞧着气氛正好,连忙拿出一份儿两天前的报纸,略显谄媚地朝众人说道:
“女侯爵阁下,您顺利到赫特福德郡就任,未婚夫福尔摩斯爵士又因功授勋男爵,真是双喜临门啊!”
在座女眷们纷纷应声附和,笑意盈盈地接连道贺,满室皆是恭顺的祝福声。
伊莎贝拉唇角扬起温和笑意,谦和笑道:“诸位夫人过誉了,这皆是王室慷慨厚爱,也是他应尽的本分,算不得什么。”
女侯爵周全妥帖的回答,让在座的几位贵妇人和大地主家的女眷纷纷侧目。
随即几人又隐晦的看向坐在卡文迪什男爵夫人身侧的斯坦利子爵夫人。这一微妙的举动,引得伊莎贝拉微微挑眉。
不愧是世代居住在赫特福德郡的斯坦利家族,领地横跨数乡,是真正的地方实权派。
在她入主赫特福德郡之前,地方官员和乡绅太太都以她为马首是瞻,甚至影响几位贵族女眷的态度。
红发碧眼的斯坦利子爵夫人,对周遭那些隐晦等着她表态的女眷们视若无睹。
她心底暗自嗤笑:这些人莫非还盼着她出头,去无脑挑衅这位新来的女侯爵?
她径直接过话头,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伦敦新近的动向:
“说起来,伦敦近来倒有件趣事——哈廷顿侯爵与约翰勋爵牵头的那场沙龙,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了?”
女眷们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气氛一时热闹不少。
“真是闻所未闻!一周只对绅士开放,专心论艺术谈鉴赏;另一周又准许男女同席,共赏佳作——这般新奇安排,也只有哈廷顿侯爵那样的人物才想得出来。”
“可不是嘛!这般一来既体面又风雅,这下倒叫法国那边的沙龙都显得陈旧了,咱们英国才算真正领了新风尚。”
话题一落到画作上,伊丽莎白接话道:
“听说上一回绅士专场,哈廷顿侯爵还特意取出了一幅珍藏——乃是路易十四时期,于贝尔.罗贝尔笔下的凡尔赛宫园林景致,笔触华美,很是难得。”
卡文迪什男爵夫人一听立刻眼睛发亮,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那幅画我知道!我在查兹沃斯庄园做客时曾亲眼见过,正是于贝尔.罗贝尔的手笔,当真是法式宫廷艺术的上品。”
红发碧眼的斯坦利子爵夫人淡淡一笑,自信满满地接话道:
“我未出嫁时随家族拜访亲眷,途经德比郡,也曾在查兹沃斯庄园见过此画。”
说罢,她目光轻轻转向主位,笑意温和,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
“不知女侯爵阁下,是否也曾去过查兹沃斯,见过这幅名作?”
面对第二轮的试探,伊莎贝拉决定戳一戳几位贵妇的心窝子。
她唇角微扬,优雅地轻轻抬手,仿佛阻挡炙热的阳光般,轻轻拂过额头,特意在眼角处摩挲两下,才昂首回道:
“查兹沃斯庄园声名显赫,只是我如今年纪尚轻,自然不如诸位夫人年长见多识广。”
瞧着伊莎贝拉的动作,等待答案的两人竟下意识地跟着她的动作,手指微动,抬手抚向眼角。
只不过斯坦利子爵夫人定力极强,手只抬到唇边便猛地顿住,硬生生控制指尖擦过唇角,神色不动,心底却已微沉。
而卡文迪什男爵夫人却没藏住失态,指尖已然触到了眼角的细纹,动作一僵,脸上顿时掠过一丝难堪。
谁都知道,摄政时代的贵妇人最忌讳被人提及“衰老”,尤其是在眼角。
伊莎贝拉仿若未察,只淡淡续道:
“公爵阁下已经邀请我,有空到庄园游玩一番,毕竟是相邻不太远的领主,总要好好相处。”
她偏头看向伊丽莎白和简爱,笑道:
“看来下周威廉和约翰的沙龙,我是一定要去了,倒要好好瞧瞧这幅罗贝尔的画作,比勒布伦的游园盛会相比,哪个更精致几分。”
简爱眼眸微闪,笑着附和道:
“侯爵说的是,您书房里那幅勒布伦亲笔的《午后游园》,笔触已是难得一见的细腻,想来查兹沃斯所藏,也只会在伯仲之间。”
伊莎贝拉闻言微微颔首,只谦逊地应了一声,并未就此多言,仿佛不过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陈设。
可她心底早已轻轻发笑——与这些精明锐利的贵妇人数次交锋下来,连从前寡言沉静的简爱,都学得这般伶俐得体,恰到好处地替她撑住了场面。
伊莎贝拉淡淡望向窗外,春日阳光正好,明媚得晃眼。
她缓缓起身,笑意温雅得体:
“总是坐在这里说话,倒也有些闷了。不如随我一同逛逛庄园,瞧瞧春日里的景致,诸位夫人见多识广,也好替我这个新主人,在园艺上多多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