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应声起身,随同她一道步出客厅。
才踏入花园回廊,伊丽莎白便带着简爱,极有分寸地落后半步,看似随意地引着几位兴致盎然的夫人们往玫瑰园与花径深处去,一路轻声指点着花木品种,笑语盈盈。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簇拥在一起的人群便自然散开。
待伊莎贝拉沿着景观灌木小径缓步前行时,身边便只剩下了亦步亦趋、却始终保持着恰当距离的斯坦利子爵夫人。
漫步到僻静处,伊莎贝拉才徐徐开口,语气温雅如春风:
“子爵夫人,今日宴上的雪利酒,不知可还合心意?那是我特意为摄政王殿下酿制的新式风味,只是尚有几处不够完满,还在慢慢调整。”
斯坦利夫人微微一怔,没想到女侯爵会主动提及酒业相关话题。
而这,也正是她今日前来最要紧的心事。她随即含笑颔首:“口味浓郁,带着坚果与干果的甜香,比我过往尝过的都要醇厚几分,已是难得的佳酿。”
伊莎贝拉满意地轻笑,指尖轻轻抚过身侧山茶花柔韧的花枝,似是漫不经心提起:
“如今对法战事胶着,税务署的官员们想来更是辛劳。再加去年粮食多地歉收,谷物法又刚落地,各处营生,都得精细盘算才是。”
斯坦利子爵夫人听到这里,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女侯爵说得轻描淡写,她却再清楚不过——税务官堪比密探,麦芽发酵须提前二十四小时申报,分毫不能错漏;更不必说麦芽税与啤酒税接连上涨,几乎较往年翻了一倍。
伊莎贝拉眼角余光瞥过那红发美人瞬间晦暗的神色,转过身,语气近乎直白地试探:
“赫特福德郡的啤酒远近闻名,听闻独特配方正是出自斯坦利子爵府。果然是世家底蕴,非同一般。”
斯坦利夫人心头猛地一紧。
终究还是来了。这位空降本郡、爵位最高的领主,是看中了这郡中最稳的财源吗?
她强自镇定,笑意间不动声色地抬出了靠山:
“女侯爵过誉了。不过是乡间寻常饮品,侥幸合人口味罢了。便是德文郡公爵殿下,也对我们家的啤酒颇为青睐,每年都要关心一二。”
弦外之音再清晰不过:这门生意背靠公爵府,是公爵亲自照拂的产业,即便是哈廷顿侯爵,也不便轻易插手。
伊莎贝拉闻言浅浅一笑,仿佛全未在意,只怡然自得地摘下一朵山茶,轻嗅花香。
就在斯坦利夫人紧绷着心神,以为她即将直言摊牌之际,她才漫不经心地落下一句定心之语:
“公爵殿下自然有眼光。只是我个人对啤酒素来没什么想法。那样的饮品,于我们淑女而言,饮之不甚雅致,对身形身段也不甚友好,我向来是不碰的。”
——回去告诉你的丈夫,我对啤酒无意,不必这般如惊弓之鸟。
午后茶会便在一派温雅和睦的气氛中落下帷幕。
诸位夫人离去之前,均由侍女奉上一份赠礼——一瓶出自伦敦‘傲慢与偏见’高奢精油品牌的最新精油香氛。
虽不似品牌年度限量百瓶、百镑一瓶的典藏款那般矜贵,却也已是寻常淑女难得一求的雅致好物。
不多时,一辆辆华丽的马车次第驶离庄园,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稳而规律的轻响。
车中人各怀心事,或释然安心,或暗自筹谋,或只作寻常赴宴而归,向着赫特福德郡各处缓缓散去。
斯坦利子爵夫人坐在摇晃的马车里,望着亲自前来接她的丈夫,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开。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低声道:
“侯爵大人方才已经隐晦示意,不会插手我们的啤酒产业。”
斯坦利子爵蹙眉,回握住妻子的手掌轻轻按了按:“你详细与我说说,她原话是怎样的?”
斯坦利子爵夫人便耐着性子,将伊莎贝拉在花园中所言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随后又把茶会上诸位女眷的神色举止、言谈间的试探与风向,也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番。
斯坦利子爵听罢并未松气,反而目光一沉,径直问道:
“先不论她是否会插手我们的事。你倒说说看,她那雪利酒和葡萄酒的生意,究竟藏着什么门道?上个月税务署的人还气势汹汹地找上门去,可离开的时候,一个个全都垂头丧气,半点儿便宜没占到。”
斯坦利夫人微微蹙眉,压低了声音:
“具体内情谁也探不出来,只隐约听说,原是冲着走私的名头去查的,可到最后……竟是半点风声都没再传出来。”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忌惮:
“税务署的人向来嘴紧,这种栽了跟头的事,更不会往外吐露半分。想来……是那位女侯爵手里,有他们奈何不得的法子。”
斯坦利子爵捏了捏眉心,神色凝重地对妻子道:
“如今我们固然有德文郡公爵撑腰,可公爵年迈,这一脉真正的未来,终究是哈廷顿侯爵的。你我心里都清楚,因着乔治亚娜夫人当年的那些旧事,我们与威廉阁下,素来算不上亲近。”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斯坦利夫人嘴唇抿紧,默然垂眸,没有接话。有些事,是斯坦利家族立足的根基,也是绝不能对外吐露的隐秘——
当年正是斯坦利家族从中牵线,将伊丽莎白.福克斯夫人引荐到德文郡公爵面前,才让她一步步从情人,最终成为公爵的继妻。
也正因这份天大的人情,德文郡公爵才彻底撇开血缘更近的卡文迪什男爵,转而全力支持斯坦利家族,默许他们在赫特福德郡垄断啤酒产业。
这层关系,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子爵望着妻子,声音压得更低:
“伊莎贝拉女侯爵与哈廷顿侯爵威廉阁下走得极近,这一点,我们必须时刻谨记。”
斯坦利夫人沉默片刻,抬眼时目光已然沉静笃定,轻声道:
“我却觉得,这位女侯爵行事自有章法。她能凭一己之力获封、受勋,定然不是感情用事之人。只要我们能拿出令她满意的筹码,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斯坦利子爵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认同了妻子的判断。
他抬眸看向妻子,语气郑重,直接断了后患:
“你也不必再听母亲的胡话,那些在社交场合孤立女侯爵、暗中找麻烦的蠢事,半分都碰不得。”
不等妻子接话,他直接抛出一个令妻子难以置信的决断:
“我已经安排妥当,不日便送母亲前往诺森伯兰郡的庄园静养,往后郡里的这些纷争应酬,她都不必再掺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