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特福德女侯爵,感谢您的慷慨相救。您的恩情,我会记在心底。”
面对一位身形狼狈却神色坦然的虔诚牧师,伊莎贝拉心底掠过一丝冷嘲。
这家伙还挺能装!
被克莱尔挟持,又遭她的人这般折辱,竟连一丝愤懑或委屈都没有,太过完美的平静,反而显得格外虚假。
但凡稍有阅历之人,都能察觉出怀特绝非表面那般单纯。
思绪在脑海中飞速运转,现实中的她却只是冷淡地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拉斐尔:“现在,你们有什么打算?”
拉斐尔朝伊莎贝拉深深躬身,诚恳地感激道:“今日之事能够圆满解决,全赖女侯爵相助。返回伦敦后,我定当如实向大主教禀报您的义举。”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迟疑补充道,“天色已晚,我打算即刻带怀特牧师告辞,想来大主教大人还在静候佳音。”
伊莎贝拉单手支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觉得今天的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我却认为,若是此刻放你们一行人离开,恐怕明日我就要准备几枝白玫瑰,以此表达对诸位的哀思了。”
“白玫瑰”、“哀思”,这两个词如惊雷般炸在拉斐尔耳边,他明显一怔。他自幼跟随大主教,精于权谋,却也习惯了身份带来的傲慢。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侯爵阁下,我毕竟是坎特伯雷大主教身边的人,教会的身份摆在明处。方才事情已然了结,丘吉尔公爵……当真敢对我们动手吗?”
他身后的几名教会侍从也露出了不以为然的倨傲神色,在他们看来,教会的威严不容侵犯。
伊莎贝拉不置可否,而是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怀特牧师,讥诮地开口:“怀特牧师,你有什么看法?”
一旁的怀特牧师丝毫不见惶恐。
他镇定地轻抚过脖颈上尚未凝固的血痕,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看向拉斐尔,故作疑惑地开口:
“这与丘吉尔公爵有什么关系呢?夜里路途不太平,若不幸遇上流窜匪类,或是天主教的狂热余孽,遭劫遇害,旁人至多也只能说一句,是我等运气不好罢了。”
一句话,便彻底认下了伊莎贝拉的警告,也点破了其中最险恶的核心。
拉斐尔脸色骤然剧变,想要辩驳他们身份特殊、教会地位尊崇,可所有的辩解都被伊莎贝拉与怀特那冰冷的笑意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危险远未结束,自己方才的轻视,简直是愚蠢至极。
拉斐尔沉吟片刻,面露踌躇,试探着提议:“要不……我先派随行之人赶回伦敦报信?总不能让大主教大人一直悬着心,干等消息。”
这话一出,他身后那些方才还面露倨傲的侍从们,顿时神色闪烁起来。
人人都心知肚明,此刻上路便是九死一生,谁也不愿做那个送死之人,只是碍于拉斐尔的权威,没人敢公开反对。
伊莎贝拉淡淡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打破他的幻想:“月黑风高,面目难辨。此刻无论派谁上路,都只会被当成目标,枉送性命。”
拉斐尔一怔,还想再问缘由,却被她直接截住话头。
“不必担心,大主教那边,我早已派人去通知了。”
至于派的是谁——就在方才别墅外对峙时,她的人便已混入福尔摩斯的队伍,神不知鬼不觉地启程返回伦敦城。这一点,她自然无需向拉斐尔等人多做解释。
一阵疲惫感悄然袭来,伊莎贝拉不想再与他们虚与委蛇,直接定下结局:
“今夜就在庄园暂住。等到明日白昼,大主教与丘吉尔公爵会面、事情彻底落定之后,你们再走不迟。”
她随即转向怀特牧师,淡淡吩咐道:“明天一早,你和拉斐尔去拜访布朗牧师。以伦敦教会代表的身份,协助他处理布施、统筹灭鼠事宜。”
人既然留下,就别想有半分空闲。
怀特牧师顺从地颔首,没有丝毫推脱之意,恭敬地躬身行礼:
“侯爵大人所言极是。我等此番前来赫特福德郡,本就是听闻侯爵心怀慈悲,有偿开展‘灭鼠运动’。教会感念大人慈悲,特命我等前来协助,学习效法。”
拉斐尔自然也不会推脱,欣然应允。二人对视一眼,心下暗叹伊莎贝拉行事周全,处处阳谋。
如此一来,教会众人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合情合理,再无半点受人指摘之处。
伦敦深夜的等候
伦敦,坎特伯雷大主教的私人宅邸,沉在浓稠的夜色里,唯有一楼东侧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闭,隔绝了窗外的寒夜,壁炉里的炭火燃得微弱,暖光堪堪照亮书桌前的身影。
大主教端坐于高背椅上,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烫金封皮书脊,书页许久未曾翻动,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
他在等消息,等赫特福德郡那边的消息,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未曾落下。
怀特这孩子,有学识、有头脑、更有藏在温和表象下的狠辣手段,是内定的未来高级神职人员,是教会在世俗间扎根的重要棋子。
这般苦心培养的人才,绝不能折在贵族的私斗丑闻里,更不能白白葬送在丘吉尔公爵那般世俗贵族手中。
若是怀特真的出了意外,对教会而言,是难以估量的损失。
而比起怀特,他更放心不下的,是拉斐尔。
那孩子的生父,是一位退隐高级神职人员,身世隐秘,自幼被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名义上是随侍,实则他早已将其视作半个亲子。
可也正因常年伴在自己左右,身居教会核心圈层,年轻人难免养出了几分倨傲,少了些底层周旋的世故,更不懂贵族博弈里的阴狠诡谲。
实在怕拉斐尔年纪小,恃着教会的威势轻敌,更怕有半分损伤,耽误奔赴半岛战场。
那是他为年轻人铺好的路,去战场上搏一份实打实的军功,日后也好凭借功绩立身,光明正大地拥有属于自己的前程。
若是此刻在赫特福德郡出了任何意外,便彻底毁了!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壁炉炭火噼啪的细微声响,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分等待,都让大主教的焦灼更添一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欲吩咐侍从再去打探消息,门外终于传来了侍从略显急促的叩门声。
“大人,赫特福德郡来了信使,经过查验,证实是赫特福德女侯爵派来的人,有信函与口信要亲自呈给您。”
大主教紧绷的身形微微一动,压下眼底的波澜,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大主教从贴身侍从手中接过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蜡封上印着赫特福德女侯爵的专属纹章,是正式的官方文书。
信中只字未提贵族丑闻与暗中博弈,通篇皆是赫特福德郡为防控北方鼠疫,开展为期一周灭鼠防疫运动的正式通告。
恰逢怀特牧师前往赫特福德郡拜访布朗牧师,交流神学感悟,因此暂留伦敦教会人员,协助处理布施、灭鼠事宜。
他缓缓放下信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紧绷的眉宇终于稍稍舒展。
悬了半夜的心,总算落了地。
信使压低声音,传述伊莎贝拉的私下口信:
“侯爵大人命我告知大人,怀特牧师与拉斐尔先生等人均身体康健,暂居赫特福德庄园,与众人相处融洽、相谈甚欢,请大主教放心。
至于归期,侯爵大人说,等大人与丘吉尔公爵正式会面,敲定事宜后,她再派人护送二人返程不迟。”
寥寥数语,无半分敏感信息,却精准点透了所有核心——
人平安,事暂结,需等官方敲定再放人,途中绝无纰漏。
大主教的面目慈爱地朝来人点点头。
待信使退下,他沉吟片刻,提笔铺开一张新信笺,缓缓写下一封邀约——约丘吉尔公爵明日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