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前三年必须随马奇蒙特侯爵定居肯特郡的要求，让格雷厄姆一方静默不语。
无人出言辩驳，也无人能出言辩驳。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要求，根本无从反驳。
在“子嗣传承”这条横贯贵族世界的铁律面前，无论伯爵门第还是侯爵世家，无论财富多寡、地位高低，都没有例外，更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马奇蒙特三十八岁，膝下无子，这是他身为世袭侯爵最大的软肋，却也是此刻谈判桌上最无坚不摧的武器。
格雷厄姆家可以为维奥莱特争财产、争体面，却不能挑战贵族世界最根本的生存法则——家族血脉，必须延续。
格雷厄姆伯爵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动，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福尔摩斯，默默颔首，将这最后一步定夺的话语权，悄然交予他。
福尔摩斯直到此刻，才正式接过话头，定下了最终基调：
“侯爵的要求合情合理，格雷厄姆家族并无异议。只是……”他抬眼，轻淡地看向马奇蒙特，“待子嗣康健降生、地位稳固之后，格雷厄姆小姐应可自由返回伦敦，恢复其社交往来与个人事业。这一点，需明确写入协议之中。”
至于三年后，若是仍然没有继承人，降生，又该如何？这样一个棘手又难堪的问题双方没有一人，没有眼色的提及。
福尔摩斯冷漠的把玩了一下怀表，明白所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把“三年”这个明确的期限，写进协议，不过是为了给双方一个“定心丸”。
对于马奇蒙特侯爵一方，三年是他能够给出的最大耐心，也是他的底线。
超过三年，他就有足够的理由去冷落，甚至与维奥莱特分居，或者半公开供养情人。黑斯廷斯家族和马奇蒙特侯爵，也要考虑培养其他继承人（侄子、堂弟）。
对于格雷厄姆一方，三年是维奥莱特能够看得见的希望。她会有一个信念熬过三年，生下继承人，她就能重获自由，回伦敦做她的沙龙女王。
如果不写这个期限，她会觉得是无期徒刑，根本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最核心的财产和子嗣的问题落定后，其余关于日常赡养费、寡妇所得、子女教养与限定继承的细则，便水到渠成。
时钟的指针指向三点的位置，这场婚前协议初步拟定流程才算堪堪完成。
婚前协议的各项条款总纲悉数敲定，具体的协议细则，还要经过文书侍从和律师誊写规整，再交由双方日后逐一确认。
众人举杯闲谈数句，今日的会面即将圆满落幕。
马奇蒙特侯爵举杯朝福尔摩斯示意，两人轻轻碰杯后，他浅啜一口杯中酒，顺势开口邀约：“福尔摩斯爵士，待会儿可有空闲？我新得了一瓶法国波尔多来的红酒，存在怀特俱乐部，不如一同前去品评一番。”
格雷厄姆伯爵和阿拉斯泰尔勋爵对视一眼，心中已然了悟，马奇蒙特侯爵怕是还有其他要事，要寻福尔摩斯单独商议。
菲利克斯勋爵则婉拒了马奇蒙特一同前往的好意，目光看向福尔摩斯，指尖刻意轻敲了下盛威士忌的酒器，点到为止，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马车缓缓驶离格雷厄姆伯爵府，菲利克斯勋爵靠在车厢内，缓缓舒了一口气，神色复杂地来回摩挲着手杖顶端的雕花金属。
不用猜也知道，马奇蒙特侯爵找福尔摩斯，定然是为了赫特福德女侯爵手下Silver blood酒业的事。
菲利克斯勋爵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自三月初开始，马奇蒙特侯爵已经多次向他试探，旁敲侧击询问赫特福德女侯爵，是否获得特别许可、从海关进口了大量低价西班牙葡萄酒。
他皆据实以答，女侯爵不过是进口了大批葡萄汁罢了。可这般实打实的真相，偏偏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马奇蒙特侯爵不止一次，向他透出想要合作的意图，都被他婉拒了。
菲利克斯勋爵单手扶额，自嘲地摇摇头。
不说他本就是伊莎贝拉女侯爵酒业生意的重要一环，只说他这个不高不低的海关职位，本就实现不了马奇蒙特侯爵幻想的大量走私渠道。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是这个职位本身也是女侯爵牵头达成的利益交换的结果。
海关向来被辉格党牢牢把控，父亲伯明翰伯爵同意牵头参与修路事宜，作为交换，辉格党领袖德文郡公爵府和党魁斯宾塞伯爵府才出手，将他安插进了海关，成了伊莎贝拉安插在此处的关键人手。
“伊莎贝拉女侯爵，福尔摩斯爵士，哪里是需要我担心的人物。”菲利克斯勋爵喃喃自语，“为了伊索尔德，我也不能得罪女侯爵一丝一毫。”
想到被塞缪尔“大发慈悲”安置到他私宅修养身体，与孩子们能够常常见面的妹妹，菲利克斯长长叹了一口。
一小时后，怀特俱乐部的私密包厢内，醇厚的可可与坚果调香的雪茄烟气氤氲开来，漫过雕花橡木壁板，缠上鎏金灯罩。
醒酒器中的波尔多红酒静静卧着，折射出红宝石般的璀璨光泽，点点处处，都透着贵族生活独有的奢靡与慵懒。
可这份闲适，丝毫抵挡不住包厢内三个男人之间，隐隐透出的气势对冲与心性对峙。
马奇蒙特端起酒杯，轻晃酒液，开门见山，亮出今天的目的：“福尔摩斯爵士，今日联姻事宜落定，本该道贺，只是今日邀你前来，还有一桩私事要谈。”
福尔摩斯指尖轻轻敲击杯身，并未饮酒，淡淡开口：“侯爵请讲。”
“近来伦敦南部的酒类市场，赫特福德女侯爵麾下的Silver blood风头正盛，想必你一清二楚。”马奇蒙特上前一步，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我在肯特郡Broadstairs经营酒类生意多年，门道看得透彻，大批量的酒品入境，总能找到些避税的捷径，女侯爵能做得这般顺利，想来是握了不错的渠道。”
托马斯.霍华德勋爵也轻描淡写补了一句：
“爵士，诺福克公爵府在海关与沿海一带，向来有些薄面，若是有能帮衬的地方，不妨直言，大家互利共赢，总好过独自趟这浑水。”
福尔摩斯举起红酒杯，对着蜡烛的方向瞧了瞧，心下暗叹：
瞧瞧这帮人的模样，果然是不相信伊莎贝拉进口的不过是一桶桶葡萄汁罢了。
想来他们也注意到自三月中旬之后，就不见进口的单据，以为伊莎贝拉的走私渠道受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