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回忆起温柔的母亲，沉声追忆道：“我的礼仪、规范和知识，幼时便是由我母亲亲自启蒙和教导。”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真诚地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可以想象她一定是位优雅温柔，知识渊博的伯爵小姐。将你教得体面优雅，与塞缪尔、福尔摩斯、威廉一般，外表冷漠矜持，举止无懈可击。”
达西微微颔首，并不明白她此话何意。
伊莎贝拉起身走到巨大的雕花玻璃窗前，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而，达西，你不得不承认——你的母亲毕竟只是一位淑女。因此，你只学到了贵族的‘形’，却未曾触及贵族的‘本质’。”
达西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没有丝毫停顿，直白地追问最核心的问题：“你与威廉不算相熟，但塞缪尔与福尔摩斯，你们是多年的好友。你觉得，他们处事时，真正的面目如何？或者说有什么统一的特点？”
达西沉默了。他脑中瞬间闪过那二人的模样——塞缪尔的冷漠狠辣，福尔摩斯的冷酷精准。他们都优雅，都克制，都体面。可那体面之下，是稳、准、狠。
他说不出口。
伊莎贝拉也不逼他，只是淡淡续道：
“菲茨威廉伯爵府的继承人，托马斯.菲茨威廉勋爵。他处事之时，是否与他们异曲同工？”
达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可否认，他的表哥托马斯·菲茨威廉勋爵，看起来温和亲切，可论及处事手段，与那两人一模一样。
伊莎贝拉轻抚自己肩头的金线纹饰，索性将问题全部都摊开。
“如今，你已经不再是Mr.Darcy，而是Sir Darcy，从绅士晋为从男爵，可这只是名号上的改变。你做好准备适应阶层的改变了吗？你能够守住这份改变吗？”
达西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攥紧拳头，最终忍不住低声开口自我辩护：
“……威克汉姆。我与他相识多年，先父对他异常宠爱。后来除了事情，我只当送他入陆军，给他一个赖以为生的职业，已是仁至义尽，未曾想过竟然会发生后来一系列的事情。”
伊莎贝拉并不想要深究他到底为什么对威克汉姆手下留情，却是要让他明白处置不清，尾掉不大的行事作风，一定要改。
他们作为新贵，有太多暗处的势力，眼睛盯着他们，随时想要把他们拖进泥潭。
“达西，如果站在这里的是班纳特家的人，我想他们应该感谢你当初的援手。”
伊莎贝拉朝他走近一步，脸色却并不见丝毫缓和。
“然而，作为你效忠的侯爵，你的朋友，我要告诉你，你第一次处置拖泥带水，第二次处置一开始打算用钱封口，在一个称职的贵族家主眼中，都是极为错误，极为不称职的行为。”
“未曾想到最坏的结果，便是你的错。”
不等他从被驳斥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已轻轻转开话题，轻描淡写地叙述起一件与己无关的新闻：
“去年秋日，我离开彭伯里，与威廉北游四城时，听闻一事。德文郡公爵的两名私生子，被他直接送进军队，派往了半岛战场，而不是按照现任公爵夫人的要求，送入教会谋得安稳。”
达西猛地抬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半岛战场，那是搏出身，搏功勋的好地方， 却也硝烟弥漫，九死一生，
伊莎贝拉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冷冷地评价：
“公爵这般安排，是为家族爵位与财产的安稳考量，断了他们日后觊觎权位的可能，却也给了他们凭军功立身的出路。
你们家族对威克汉姆的情分，难道比公爵对自己亲生骨血的情分更深？公爵尚且能为家族舍弃私情，做最狠的权衡，而你倒是个心慈手软，心疼坏孩子的老好人？”
她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点到即止，已是雷霆万钧。
达西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伊莎贝拉不再刺激他，而是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回去好好想想我今日说的话。想想你身上的责任。想想我们获封后需要面对各路牛鬼蛇神。想想未来还要不要把Sir.Darcy变成Lord.Darcy。”
“为善，并没有错。但善，必须有力度，有锋芒，有规则，有底线。否则，你的善良，只会成为伤害你、伤害你所在乎之人的利刃。”
待达西告辞离去，伊莎贝拉站在窗口看着远景，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璀璨的光芒里隐约可见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地弧度：
“达西，你可以选择成为我的剑，也可以选择成为我的盾。剑要锋利，要冒险；盾要稳固，要安稳。
无论你选哪一种，我都需要你，都认可你这个盟友。”
如果达西做不到，遇事手段狠厉，那也没有关系，就让他做守城的一份子，不是吗？
下午的时光，伊莎贝拉都在查阅账册、庄园各地块的地图，以及研究人员手册。阳光不知不觉地流逝，渐渐远离窗棂，书房里的光线也柔和了下来。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两声，得到允许后，被缓缓推开。
订婚后的简爱，眉眼彻底舒展开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安稳而幸福的气息。她走上前，俏皮地屈膝一礼：“尊敬的女侯爵大人，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能邀请您一同下楼共进晚餐？”
伊莎贝拉从厚重的书册中抬起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当然，能与简爱小姐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带着几分狡黠，“我想，简爱小姐此刻更希望陪伴在身边的，是那位可爱的未婚夫……菲茨威廉上校吧？”
简爱脸颊微微一红，轻轻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娇嗔道：“别取笑我了。我今日来，还有一事想与你说。”
她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轻声开口：“你送我的那套皮卡迪利大街的房产，我……我实在受之有愧。那地段、那规格，太过贵重了。我……我只是帮你做一些份内的杂事，如此慷慨的馈赠，我受之有愧。”
伊莎贝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真诚而坚定：
“简，亲爱的。这次馈赠，首先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其次，因为你是我的心腹；再次，因为你和我另一个朋友菲茨威廉真心结合；最后，是为了给这个世界上一位独立求生的女孩，一份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嫁妆。”
“这套房子，不是给你的赏赐，是给你的退路与尊严。它告诉你，也告诉菲茨威廉的家人：简爱·爱，你永远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看任何人脸色。”
她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下来：“况且，我的朋友，本就该站在光亮里。收下吧，这是我对你们新婚的祝福，也是我对一位独立女性的敬意。”
简爱望着她，眼中泛起湿润的光，紧紧回握住她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底又暖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