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乡间,四周漆黑不见五指。
一栋孤零零的小别墅里,点点昏黄的烛火在屋内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忽明忽暗,忽远忽近,像极了这场藏着算计与痴狂的对峙和纠缠。
克莱尔紧挨着怀特牧师坐在沙发上,痴迷地仰头看着身边俊美的男人。
手中刀刃泛出的冷光,映在她高傲的眉眼间,没有半分寻常女子被困的怯懦,反倒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疯狂。
她痴迷的不是他的温柔悲悯,而是他俊美的面容,还有身上圣洁的教袍下,骨子里所有的虚伪与算计。
她从不是蠢钝之人。身为丘吉尔公爵的亲生女儿,自幼浸淫在贵族的阴谋算计里,权力博弈、人心诡诈,她比谁都懂。
她早就在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扒开了怀特对外的圣徒伪装,看清了他从泥泞中爬起的狠戾,看清了他商人妻子死亡背后的蹊跷,看清了他每一句温柔话语下藏着的野心。
也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份恶,这份不择手段往上爬的阴鸷,她才愈发痴狂,愈发不顾一切。
软玉温香在测,锋利的刀刃在前,怀特牧师脸上依旧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胸前的十字架被他轻轻按住,眉眼间满是虔诚与悲悯。
“克莱尔,放下匕首吧。我早已立誓侍奉主,此生与教会相伴,我们本就没有世俗的可能,你这般执拗,只会毁了自己。”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好似四月里的春风,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怜惜,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谎言,试图将她哄骗进自己编织的温柔陷阱里,让她乖乖听话,不耽误他脱身,不影响他的前程。
克莱尔没有打断这场表演,而是享受地静静聆听。她喜欢他伪善的表演,一切都恰到好处。
“你我在此独处一夜,名声尽毁,公爵绝不会容你。”怀特牧师轻轻叹息,金色的长睫垂下,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他会杀了我,再将你送往北美,这辈子都不许你回来。如今迷途知返,我还能替你求情,帮你留在英伦,你明白吗?”
他说着,又摆出那副忍痛割爱的深情模样,语气虔诚又真挚:“我感恩你的深情,可更愿你安好,回归正途,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这一场表演,他演得滴水不漏,圣徒的悲悯、隐忍的深情、为她考量的周全,挑不出半分破绽。
可克莱尔却忽然笑了。
不是慌乱的笑,不是痴迷的笑,而是夹杂着极致病态的狂热的笑。
她缓缓站起身,握着匕首的手依旧稳当,目光直直看向怀特,眼神锐利得让他心底微怔。
“怀特,亲爱的,你知道吗?我最爱的就是你的虚伪,你的野心,你的恶!”
她手中的匕首在牧师的白色领巾上来回游移,喑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的尖利。
“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你厌恶我,嫌弃我疯癫,你说这些话,不过是想让我乖乖放下匕首,好让你全身而退,不耽误你靠着教会往上爬,不连累你那点可怜的名声,不是吗?”
一字一句里没有半分被蛊惑的懵懂,字字清晰,直接戳破他的伪装。
“亲爱的,虽然我很欣赏你每次完美地演绎,但是你实在没必要在同一晚,在同一个让面前,演绎同一出剧目。”
她白皙的手指放肆地描绘他的眉眼,锋利的刀面紧贴他的下颌线。
“你别再装了,你那些手段,我看得一清二楚。约克郡那位羊毛商遗孀,你的第二任妻子,她对你百般轻贱,把你当玩物,你便不动声色让她‘染病’离世,顺理成章吞了她的家产,踩着她的尸骨往上爬,对不对?”
怀特牧师放在十字架上的手指默默收紧,上面的棱角几乎潜入掌心。
第二段婚姻,是他自认一生都洗不掉的污点,是他刻意尘封的不堪,哪怕只是不经意被人提起,都让他心底压抑的恶浪翻涌不止,戾气瞬间攀上眼底。
可克莱尔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戳中了他的死穴,更没察觉到他周身悄然弥漫的杀机,依旧自顾自地细数着他的“丰功伟绩”。
“还有那位菲茨詹姆斯伯爵家的小公子,你明知他性向难违,故意设下圈套,引他暴露于人前,让他身败名裂被抓,再以圣职者的身份出面解救,拿捏他的把柄,笼络他的家族为你所用,这些事,你以为能瞒得过谁?”
怀特牧师嘴角的温柔悄然变幻成讥讽的弧度。
那件事本就是约克大主教的手笔,是特意为他铺就的晋升之路,给他攒下教会立功的资本。
事情的大体脉络,确实如克莱尔所说,那些把柄本就握在教会手中,不过是看何时利用、如何利益最大化罢了。
“克莱尔,你不懂,你永远都不懂。”他垂下的眼眸在长睫的掩映下透出了阴霾,声音不复温和。
他的恶,从来都不是主动的选择,而是被逼到绝境的求生之路。
是幼年食不果腹的窘迫,是底层挣扎的屈辱,是第一任妻子病逝时无能为力的绝望,是被身世真相狠狠嘲弄的不甘,是他一步步踩着血泪,把良知碾碎,才换来的立足之地。
他厌恶自己的恶,每一次选择都带着蚀骨的痛苦,这份黑暗是他的伤疤,是他一辈子都想藏起来的不堪,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的过去。
可克莱尔呢?
她生在金窝里,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把他的苦难、他的挣扎、他迫不得已的恶,当成消遣,当成乐趣,当成追捧的魅力。
她站在道德与出身的高处,毫无负担地贪恋着他的黑暗,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不用承受半分痛苦,只需肆意放纵自己的恶念,便可以全身而退。
这份轻贱,这份轻而易举的追捧,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恶心。
“我不懂?”
克莱尔被怀特牧师这几句难得的真话彻底刺激到,情绪瞬间失控,握着匕首的手猛地用力,锋利的刀尖瞬间刺破他的脖颈,一颗鲜红的血珠缓缓冒出,慢慢晕染开他胸前雪白的领巾,刺目至极。
她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又疯癫,整个人紧紧贴近怀特,温热的气息直直吹拂到他的脸颊,二人四目相对,她的眼底满是偏执与不甘。
“哈哈哈哈,我不懂谁懂?那个和你一样出身卑贱,后来才封了爵位的伊莎贝拉女侯爵吗?”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戳心:
“她利用你,让你抛下身段去给那些底层贱民发豆饼,发那连牲口都未必肯吃的饲料,就是懂你吗?
那不过是她为了和霍华德家打商战,为了她的黄金咖喱收买人心,为了她自己的事业算计罢了!
你以为她真的懂你的苦?她不过是把你当成最顺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