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晚间九时许,伦敦北郊的那处出城岔口已被两股人马悄然控制。
风卷着寒意掠过昏沉的路灯,一边是丘吉尔公爵府的护卫与仆从,个个神色紧绷,大气不敢出;另一边是福尔摩斯精干的手下,行事轻敛。
两拨人默契地在死寂的夜色中静待指令,周遭只剩风吹草木的细碎声响。
此处正是出伦敦城的关键岔路,一条向北延伸,直通私奔胜地苏格兰格雷特纳格林;另一条则偏向西北,直指离伦敦咫尺之遥的赫特福德郡。
公爵的马车内灯火昏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晦暗不明。
丘吉尔公爵端坐于软垫之上,面色阴沉,眼底满是倦意与不耐。
他并非对女儿毫无舐犊之情,只是克莱尔一而再,再而三荒唐妄为,早已将他的耐心与父爱消磨殆尽。
此刻压在他心头的重中之重,是整个丘吉尔家族数百年的声誉、早已敲定的联姻布局,以及一旦丑闻外泄,将随之轰然崩塌的一连串利益联结。
“詹姆斯,你确定他们不会直奔苏格兰?”公爵强压着心底的烦躁,沉声追问,“格雷特纳格林那地方,只要抵达,便能私自成婚,到那时一切都覆水难收,家族颜面将荡然无存。”
“不会。”
福尔摩斯淡漠地开口:“怀特牧师志在温莎主教之位,于他而言,教会前程重于一切,他绝不会容许自己被拖进这般致命的丑闻里。
苏格兰路途遥远,一路奔波根本无从遮掩,克莱尔是持刀胁迫,他全程处于被动,更不可能配合这般远行。”
“我已派快马分赴两路沿途及驿站盘问,但凡有可疑马车的踪迹,很快便会传回消息。”
公爵闭上双眼,手指无意识地轻叩膝盖,满心都是这场闹剧可能引发的毁灭性后果。
他可以纵容女儿小打小闹的任性,却绝不能容忍丘吉尔家族,因她的疯癫沦为整个伦敦上流社会的笑柄,彻底沦为权贵圈的谈资。
查尔斯勋爵侍立在马车外,紧蹙的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满心忧虑与克莱尔联姻的马歇尔勋爵,会否获悉此事的端倪。
怕什么便来什么,不过片刻,远处传来一阵轻而沉稳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路口的死寂。
一名护卫快步上前,在车窗口,压低声音禀报:“公爵大人,马歇尔勋爵到了。”
车内的公爵闻声,神色微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在此刻出现。
福尔摩斯却淡然望向窗外,对于马歇尔的到来丝毫不觉意外。一个为了家族野心,甘愿接下克莱尔这般棘手麻烦的人,怎可能是任人蒙在鼓里的庸碌之辈。
马歇尔先与车外的查尔斯勋爵淡淡见礼,随即躬身踏入马车。
他神情淡漠如常,不见半分因未婚妻私奔而起的愤怒、狼狈或难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他甚至半句未提克莱尔的名字,只对着二人微微颔首致意:“公爵,福尔摩斯爵士。”
公爵脸色微沉,率先开口:“你怎么会来这里?”
马歇尔淡淡抬眼,语气直白,毫不遮掩:“我一直派人盯着公爵府。毕竟,这场婚事本就是两大家族之间的利益安排,我自然清楚,自己将要迎娶的,是一位什么样的小姐。”
短短一句话,彻底点破了这场联姻心照不宣的真相——从来无关情爱,只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他从不是被动接盘的冤大头,而是全程知情、甚至早有预判的合作者。
或许并非家族长子的缘故,马歇尔少了几分英伦贵族惯有的委婉客套,多了几分直白务实的锐利。
他沉声说道:“不必顾忌我。当下最要紧的,是找到人,彻底压住丑闻,让一切回归原定轨道,这对我们所有人都有利。我手下也带了人手,可随时听候调遣,分头追查踪迹。”
公爵沉吟片刻,不再掩饰,直言不讳的问道:“你既愿意配合,此事过后,你有什么额外要求,尽管说。”
这场闹剧让马歇尔平白蒙羞,原本联姻的承诺已是基础,想要对方心甘情愿演完这场戏,压下所有难堪,必然要再添筹码。
这是贵族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无需绕弯。
马歇尔闻言,眉眼间没有半分得寸进尺的急切,淡淡地说:
“我愿与克莱尔缔结婚约,本就是信福尔摩斯。如今一看,他居中传递的讯息,确实从无错漏,更无隐瞒。”
这几乎就是明示,福尔摩斯早已预先警示过马歇尔——克莱尔性情的疯癫和执拗。
“至于额外的补偿,我不便开口,不如公爵您斟酌定夺,想必,也不会让我白白受这一场委屈。”
福尔摩斯淡淡瞥了一眼眼前这人——自幼便心思狡诈的林顿男爵幼子。
林顿男爵本就不善经营,家族早已家道中落,风光不复往昔。长子亚瑟沉溺赌博,欠下巨额赌债后不堪重负,最终自尽身亡;男爵经此打击一病不起,已是时日无多。如今,家族重担只能落在幼子马歇尔肩上。
马歇尔亟需一场体面联姻,以换取金钱与势力,挽救内外交困的林顿家族。
福尔摩斯家族与林顿家族,算不上世代交好,也是有着多年的情分。再说马歇尔这家伙,幼时被寄养在他父亲麦克罗夫特身边多年,和他也有几分情面。
若非如此,他根本不愿为马歇尔牵线,促成这场与公爵府的联姻。
不过,放这家伙到加拿大去,与堂兄迈克罗夫特凑成一堆,也好有个互相照应。
他收到公爵的暗示,出言给出了台阶:“布政使一职,已是当前能为马歇尔在北美争取到的最稳妥、最实权的位置,再往上,不合规制,也难以运作。”
公爵立刻心领神会,接口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官职不便再加,那便从别处补足。除克莱尔原有的嫁妆之外,我额外再给你两万英镑,另加加拿大安大略一处成熟林场,连带完整伐木权。”
马歇尔面上不动声色,却已足够满意,微微颔首,算是应下:“公爵周全。”
须臾,确凿的也消息传来,三方人马整合一处,马蹄与车轮声交织,朝着赫特福德郡的方向疾驰而去,夜色中只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消失在路的尽头。
二十分钟后,一队身着黑色斗篷的人马纵马来到岔路口,仔细观察一番地上的痕迹后,凑在一起低语商议一番后,缰绳一扬,也朝着赫特福德郡的方向快马奔去。
“加快速度,我们先去面见赫特福德女侯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