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夜幕沉得早,暮春的晚风裹着料峭寒意,掠过街巷间昏黄的煤气灯,将光影扯得忽明忽暗。
怀特牧师刚从最后一户贵族家庭告辞,对着出门相送的男女主人微微颔首,举止得体,一派虔诚温和的神职人员风范。
转身后,那抹温和便渐渐淡去。
他抬手轻轻握住胸前悬着的十字架,心下满是嘲讽。
——教会想借着摄政街改造的契机,在一众贵族间周旋牵线,妄图从中分一杯羹,赚得盆满钵满。
可谁又能想到,那位以打造伦敦新貌闻名的设计师纳什,竟不动声色修改了图纸,巧妙绕开几处权势最盛的贵族宅邸,三两下便将潜在的利益矛盾消弭于无形。
这般手腕,倒也值得玩味。
因街巷施工,道路狭窄难行,他那辆简易的私人马车便候在不远处的僻静巷口。
以他的身家,本可配置更为奢华的马车,再带上几名侍从护卫,尽显体面,可他偏不。
多年来他刻意维持虔诚低调、不慕浮华的人设,此番为教会奔走,更是要格外收敛,是以身边只雇了一名经验老成的马车夫,再无旁人。
夜色将他缓步前行的身影裹得严实,他丝毫未察觉,暗处早有一道疯狂的目光,死死锁定了他,蓄势待发。
马车刚行至巷口拐角,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暗处猛扑出来,直直跪倒在马车正前方。惊得车夫骤然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车轮堪堪在那人身前停住。
“该死的!”车夫低骂一句,探头呵斥。
只见那身影伏在地上,发出虚弱又痛苦的呻吟,分明是个女仆装扮的姑娘。
怀特牧师闻声,立刻掀开帘笼走下马车。
救死扶伤、体恤弱小是神职人员的本分,更何况如今正是他竞选温莎主教的关键时机。即便夜色深沉、街巷僻静,他也绝无驱车离开、视而不见的道理。
他快步走到那女仆身前,微微俯身,语气温和:“你怎么样?可是伤着了?”
就在他俯身的刹那,暗处骤然窜出一道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
月光下,一道冰冷锋利的刀刃闪过,瞬间抵住了怀特牧师的脖颈,毫不迟疑,立刻渗出血丝。
来人摘去兜帽,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魔与决绝——正是克莱尔·丘吉尔公爵小姐。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猛,怀特牧师身形一僵,刚要开口,便被克莱尔压低、带着狠戾的声音堵了回去。
“别动,也别喊。我最最亲爱的怀特牧师。”
克莱尔呼吸急促,眼神却死死黏在他身上,势在必得:“若是你敢发出半点声响,敢引来路人,我立刻就喊,说你身为神职人员,引诱贵族小姐私会,还要与我私奔。”
她字字句句,精准戳中他的死穴,整个人被破釜沉舟的疯狂笼罩。
“你如今正竞选温莎主教,最看重的便是圣洁清名。一旦这话传出去,你不仅主教之位泡汤,教会定会将你逐出门墙,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脖颈间的匕首寒意刺骨,更刺骨的是她这番诛心之语。
怀特深知克莱尔的偏执,更清楚这般指控对一个即将参选主教的神职人员而言,是何等致命的打击。他根本不敢赌,更不敢反抗。
他忽略颈间刺痛,嘴角勉强勾起一抹温柔,打算先安抚住她。丘吉尔公爵府一旦发现她失踪,必然会立刻派人搜寻,只要拖延足够的时间……
“克莱尔,冷静点。你知道的,这个世上有些事情,不是你我想要,便能成真的。”
“呵呵,怀特,我的宝贝,你还是这么迷人。”克莱尔痴迷的目光流连在他俊美的眉眼间,兴奋得声音都微微发颤,如同女巫的低吟,“你在故意拖延时间,对吗?”
她脸色骤然一厉,匕首又用力压下几分,温热的液体顺着刀刃缓缓滑落。
车夫和一旁的女仆被她的疯狂吓得浑身僵硬,只嘶哑地喃喃:“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
克莱尔厉声命令车夫:“驾车,去赫特福德郡。不准停留,不准回头,更不准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若是敢不听话,我立刻让他身败名裂!”
她行动前早已盘算清楚。
从伦敦私奔出逃,看似只有三条路:要么乘船前往法国加莱,要么北上苏格兰格雷特纳格林。
前者需要护照与船票,加之英法正在交战,完全没有操作空间;后者路途遥远,怀特绝不会配合。
那么便只剩唯一一条破釜沉舟的路——前往赫特福德郡的私宅。
只要造成两人单独过夜的既定事实,就有一半可能逼父亲接受,逼怀特负起责任。
车夫吓得魂不附体,哪里敢违抗,哆哆嗦嗦地重新驾起马车。
克莱尔示意女仆坐在车夫旁监视,自己则紧攥匕首,半拉半拽地将怀特牧师带上马车,重重落下帘笼,隔绝了外界所有光影。
马车调转方向,趁着沉沉夜色,一路朝着离伦敦极近的赫特福德郡疾驰而去。
而赫特福德郡内,伊莎贝拉正忙着收拢属地权力、稳固根基,丝毫不知,一桩足以搅动整个上流社会的惊天丑闻,正朝着她的地盘飞速逼近。
丘吉尔公爵府的动静,果真如怀特牧师预料的一般。事发不过一个小时,府里便发现待嫁的克莱尔·丘吉尔小姐不知所踪。
尤菲利亚.丘吉尔缩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心惊胆战地听着父亲——丘吉尔公爵暴怒地呵斥堂兄查尔斯勋爵,一面火速调派人手搜寻克莱尔的下落,一面即刻派人去请福尔摩斯爵士。
她不清楚克莱尔究竟逃出去要做什么,只隐约明白,此事一旦有半分风声外泄,整个家族都将蒙羞,而丘吉尔家所有未出阁的姑娘,都将面临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