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纹饰的马车在卡尔顿府门前稳稳停稳,车门甫一被侍从打开,赫特福德女侯爵便见一位中年贵妇人静立阶下等候。
便是卡尔顿府新晋女管家埃莉诺.豪夫人。
深褐色的高领裙装,一双珍珠耳坠和手上的婚戒外,再无其他缀饰。
“日安,赫特福德女侯爵。”埃莉诺夫人深深屈膝行礼。她沉静的面容上不见谄媚,亦无窥探之意,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
在埃莉诺·豪夫人眼中,这位赫特福德女侯爵则是另一番模样。
年轻貌美,却气息干净,与殿下平日相交的夫人小姐截然不同。
一身浅粉色丝绸长裙上金线纹绣在裙摆和肩头蔓延,却并没能夺走他人对她清亮眼眸的主意。
举手投足间优雅内敛,回礼时淡然颔首,并无半句多言,仿佛对她这个替代爱丽丝.费茨杰拉德.卡梅伦夫人的新管家没有一丝好奇。
豪夫人在前方亲自带路,轻声将今日女侯爵在卡尔顿府的行程,详述一番。
长廊尽头,暖房的彩绘玻璃门被两名侍者打开,伊莎贝拉含笑上前,向摄政王乔治行屈膝礼。
礼数尚未行尽,便见乔治亲自上前,伸手轻轻将她扶起。
“贝拉,亲爱的,最近好吗?”乔治兴高采烈地执起伊莎贝拉的手背,落下礼节性的一击轻吻,“你总是那么惫懒,封爵后,还是鲜少在沙龙和舞会露面。”
伊莎贝拉大方地笑着直言:“殿下,您知道的,我是个懒骨头。跳舞既需要完美的乐感,又需要灵活优雅的姿态,而我还只处于堪堪及格的水平。”
乔治哈哈大笑,调侃道:“你总是在给自己慵懒的生活找借口。”他并没有对于伊莎贝拉不积极参与他出席的各色舞会而有丝毫的不悦。
那些声色犬马的场合,对这般纯粹干净的贝拉而言,终究太过浑浊喧嚣,不去反倒更好。
这个小姑娘最喜欢的就是赖在柔软舒适的沙发或是秋千里天马行空的思考,或是研究一些有趣美味的配方和菜肴。
“殿下,还是您了解我。”伊莎贝拉露出大大的笑容,不同于淑女规范里那种矜持地浅笑。
她从随身口袋里拿出一个张便签,献宝地笑道:“我也没有一味的偷懒。我用‘爱情果’研究出来两道新菜肴。”
“爱情果?”乔治惊讶地挑眉,附和道:“那是南欧那边惯常的菜肴,英伦这边多是当做观赏植物。”
他朝伊莎贝拉眨眨眼,嗤笑一声:“那帮贵族都怕中毒呢!”
听到这里,伊莎贝拉故意压低声音,悄声说:“我亲自尝试过了,又让福尔摩斯也品尝了一番,酸甜可口,味道好极了。不过,您一定要让侍从先试一试哦。”
乔治接过便签,仔细将两道菜肴的制作方法和配料看了几遍,低声打趣,“福尔摩斯,倒是好运气,能与你订婚,实在是好运。”
感念到她的忠心和贴心,乔治特意透露:“一周后,我就会给他下诏书,册封他为世袭男爵,以便让他补入上议院,进而出任外交大臣一职。”
“天啊,世袭男爵?他为殿下立功了吗?”伊莎贝拉确实并不知道此时,毫不掩饰惊讶的掩唇惊叹,随即思路就跑到了与众不同的地方。
她不解地小声追问:“殿下,进入内阁,需要补入上议院吗?”
伊莎贝拉对职能机构与履历资格的一无所知,正合了乔治的心意,并未引得他半分嘲讽。她对政治素来没有半分兴趣,这一点早已深深刻在他心中。
他淡淡一笑,耐心解释:
“这桩安排,其实早在几年前就定下了,只是近来诸事进展顺遂,便提前了些罢了。”
他没有明说的是,眼下诸事之所以能推进得如此顺利,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如今财务彻底自由,内阁与议会掣肘大为减轻,足以稳稳压制住旧贵族与新贵们的气焰。
伊莎贝拉并未就这些权谋细节多问,只轻声道:
“只要殿下一切顺遂,得偿心中抱负,便是英伦之福。”
“对了殿下,我这两日瞧见摄政街那边的工程又启动了,只是暴土扬场的,也不知如今进行到哪一步了?”
乔治微微颔首,略带无奈地叹了句:
“不错,圣诞前后确实停了一段时日。如今资金到位,纳什那边便又破土动工。只是近来遇上桩恼人的问题——设计线路上不少住户执意不肯搬迁,甚至闹起了冲突。”
说着,他起身走到一侧桌案前,指着摊开的街道设计图与伦敦地图,向她示意:
“你看,这条路上连着好几座私邸,主人皆是不肯退让的主。即便以王室之名,也不能强夺私产,我一时也没什么办法。”
伊莎贝拉闻言,眼中立刻露出几分敬佩,轻声道:
“殿下为人宽仁,即便是为了这般恢弘的城市规划,也不愿依仗王权强夺私产,事事尊重臣民权益。这般胸襟,实在难得。”
乔治听得心头一松,几分郁气顿时散了,不由轻叹:
“总算还有人明白。偏偏那些人不识好歹也就罢了,竟还在外造谣,说我只顾皇家威仪,不顾百姓生计。”
说着,乔治轻轻敲击桌面上的图纸,惆怅地念叨:“难道就没有什么稳妥的处理方式吗?”
伊莎贝拉垂眸略一思索,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委婉地开口:
“笔直通衢固然气势辉煌,可若是依着地形宅邸,稍稍绕出一段圆润弧度,未必便失了气派。
就像巴斯的皇家新月楼,本是顺应地势而建的弧形排布,如今反倒成了新古典主义中最动人的风雅景致。曲线流转间,气度反而更显从容柔和。”
话音落下,乔治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骤然亮起灵光,仿佛长久困在心头的难题一瞬豁然开朗。
“圆润弧度……顺应地势……”
他低声重复两句,抬手轻叩图纸,面上愁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豁然开朗的明快。
“不错!不必强拆,不必硬闯,绕上一段弧线,既不伤私产,又不失格局……”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转向门外,扬声吩咐侍从:
“去!立刻派人去请纳什先生,即刻到卡尔顿府来!”
吩咐完毕,乔治重新俯身看向桌案上的摄政街设计图,语气轻快了不少:
“贝拉,多亏你一句话点醒我。来,我们先一同看看,这弧线从何处改起最为妥当。”
说着,他便指着地图上几处宅邸与街道走向,与伊莎贝拉一同细细斟酌起新的路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