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加德纳府邸，马车碾过午后的街道，缓缓朝着福尔摩斯宅邸行去。车厢内一片静谧，托马斯爵士靠着软垫，闭目养神了片刻，方才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端坐的侄子。
“詹姆斯。”
福尔摩斯微微侧首，神色恭敬，静待伯父下文。
“我亲爱的侄子，”托马斯爵士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担忧，唯有实打实的赞叹与了然，“你应该庆幸，伊莎贝拉.加德纳女侯爵，是一位淑女，而不是一位绅士。”
福尔摩斯眉峰微挑，显然没料到伯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却也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若是她生为男子，凭她的心智、手段、魄力，还有步步为营的布局能力，未来几十年，在伦敦的权力场上，她会是你一生的劲敌。”
福尔摩斯面上浮现出与有荣焉的神色，浅笑附和道：
“她善于阳谋，绸缪深远，每一步行事往往都富有深意，许多时候，即便是我，也是在她事成之后才恍然大悟。”
他温柔地摸了摸手杖顶端上的黄金装饰，喟叹了口气：“她年纪太小，心思又太过柔软，手段不够狠辣，还需要我多多照看。”
托马斯爵士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凉飕飕地丢出一句：
“她心软，对你而言是好事。”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女侯爵若是个心狠手辣的，日后腻了你，怕不是要做个黑寡妇。
伯父的毒舌发言，福尔摩斯自然领悟了底下的意思，脸色又忍不住黑了几分。
托马斯爵士假装没有看到，意味深长地再次开口：
“那两个见证人，哈廷顿侯爵威廉、塞缪尔勋爵——确实都是极为出色的人选。”
福尔摩斯眸色微微一沉。对于伯父轻易猜到其中隐晦藏着的复杂人际关系，倒没有几分意外。
托马斯爵士不再绕弯，直接定下最终调子：“既然如此，婚期不必再拖，也容不得再拖。九月，必须完婚。”
塞缪尔已经结婚，构不成实际威胁，而哈廷顿侯爵威廉那边，却是最实际的潜在劲敌。他年纪尚轻，德文郡公爵怕是还没有认识到儿子的执拗，再拖个一年半载，未为可知。
私事已定，话题随之转入名利场的权谋博弈。
“外界都在传，你要入阁。”
福尔摩斯颔首：“消息不假。殿下应该在下个月就会颁布诏书，册封我为世袭男爵，以便我进入上议院，乃至内阁。”
托马斯爵士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
“是不是太快了些？按王室原先的意思，总要等摄政两三年，局势稳当再说。”
福尔摩斯感慨的长叹一声：
“摄政王先得了伊莎贝拉手里精炼蔗糖的新法，如今又握了葡萄糖浆的巨额利润。
经济实力往往能够决定政治的走向。有这些在手，权力收拢得，自然比预想中快得多。”
托马斯爵士微微颔首，目光锐利起来：
“那诏书下来，进了上院，你属意哪个位置？”
福尔摩斯抬眸，语气平静却笃定：
“外交部。”
托马斯爵士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既能接触欧陆各国局势，又能避开国内党派倾轧最烈的漩涡，合适。”
“不止于此。”福尔摩斯声音沉了几分，
“眼下对法战争正酣，除军部之外，外交一事最重，分量只会越来越重。”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语气带着长远布局的沉稳：
“待到战争结束，欧洲格局要重划，海外殖民地与市场还要继续拓展——届时，外交部的权限与地位，只会进一步扩张。”
托马斯爵士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全然认可的神色，缓缓颔首：
“眼光放得够远。这条路，走得稳。”
福尔摩斯斟酌了一下，轻声问道：
“迈克罗夫特近来可有信回来？我之前已写信去北美，邀他九月回伦敦参加婚礼。”
他早就和堂兄通过消息，那家伙拜托他探探伯父的口风，如今他不过是明知故问。
托马斯爵士神色微黯，轻轻摇了摇头：
“上月有封短信，只说加拿大那边局势一日紧过一日。英美之间只怕即将开展，殖民地文官全都脱不开身。
“你父亲的事还摆在那里，我绝不会让他再碰军务。可如今战事一起，文职一样身不由己。九月……怕是赶不回来了。”
他低沉的声音里隐隐透出几分悲意，显然弟弟在壮年早逝的憾事牢牢印刻在心底。
说到这里，托马斯爵士突然又沉下脸，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意，恶狠狠补了一句：
“再说，他早被一个法国女人迷住了心魂。怕是巴不得不回来见我这个糟老头子。”
福尔摩斯闻言微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堂兄迈克洛夫特的事情，他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
福尔摩斯闻言微怔，一时竟没有接话。
堂兄与一位法国寡妇关系暧昧的传闻，还未传回英国，却已在加拿大那边流传开来，早有人为讨好他送来了消息。
那位出身法国旧贵族、孀居加拿大的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夫人，绝非普通流亡者。
她的娘家与亡夫家族均隶属于波旁保王党阵营，本人亦是保王党一员，在北美殖民地及周边地区，是明面上的保王党信息传递链条上的固定一环。
身份敏感，牵扯复杂，时值对法战争关键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政治风波。
若堂兄此时返英，她极有可能随行，那无异于将一枚隐患直接带入伦敦上流社交圈。
尽管他已提前向摄政王报备过，堂兄为情报工作之便才有与法国流亡人士接触一事，仍需严防媒体与政敌眼线的窥探。
否则轻则有损家族声誉，重则可能被扣上通敌、勾结外国密探的罪名。
并非不能回来，而是要静待最合适的时机，将所有隐患尽数扫清之后，再做打算。
福尔摩斯并未透露半分隐秘，只谨慎地宽慰道：
“伯父，迈克罗夫特行事周全，未来时机恰当，他自然会回转英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