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并不是绅士们在俱乐部消磨时光的黄金时间,艾尔文俱乐部内只有寥寥数人,或是相约谈事,或是昨晚留宿。
伊莎贝拉拥有了独立的侯爵爵位,无需再女扮男装来往俱乐部,正大光明地约塞缪尔在包厢见面。
待俱乐部的侍者将茶点摆放妥当,二人挥手让贴身仆人退下守在包厢门外。
伊莎贝拉再三斟酌后,还是决定要确认下塞缪尔的隐忧是否已经处置妥当,他内政次官的职位,未来的政治前途,是她庞大政商网络中必不可少的一环。
“塞缪尔,收养所那边来信,说你那位朋友没有遇到心仪的孩子,实在遗憾。不知他们夫妇后续,可有别的安排?”
塞缪尔指尖轻抵杯壁,目光沉静地望着她,没有半分闪躲。
“那件事已经查问清楚,后续也都一一安置妥当,不必再挂心。”
伊莎贝拉松了一口气,以为话题就此打住、正要转向正事之际,塞缪尔忽然平缓地添了一句,语气听似无意,却精准地落进她最不愿触碰的区域。
“伊索尔德不大适应伦敦的气候,心绪也不甚安稳,已经前往沃里克家族在赫特福德郡的庄园休养。她在那里,偶遇了一对十分可爱的双胞胎。我想,她会在那边过得舒心一些。”
伊莎贝拉目光骤然锐利,毫不掩饰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伊索尔德,双胞胎,这是她能够听的秘辛吗?!他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
而赫特福德郡,那是她的封地,是她如今头衔所系之地。他是找打吗?!
塞缪尔接收到伊莎贝拉的怒意,淡定地摊摊手,无辜地补充解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是菲利克斯的私宅,去年他就把人放在那边了。。”
言下之意:地点由菲利克斯年前决定,由不得他,纯属巧合,与他无关。
伊莎贝拉翻了个白眼,心底的不悦轻了几分,也放下了心来。丑闻没有爆发的危机,伊索尔德和无辜地孩子没有被彻底清算,就够了。
她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个说法,却也义正言辞地表明立场:“塞缪尔,一切安定下来就够了。这件事不要再跟我说了,否则我真的翻脸了。”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空气里还浮着一丝方才隐秘带来的紧绷。
伊莎贝拉放下茶杯,郑重其事地说出今日约塞缪尔出来的最重要目的。
“福尔摩斯的大伯托马斯爵士今日便要抵达伦敦了。他明天上午,会正式登门拜访我的父亲加德纳爵士。”
这话不必多说,意思已然明了——两家长辈会面,婚事正式提上日程,婚前协议与婚期,都近在眼前。
她顿了顿,继续道:“一位淑女手握巨额嫁妆,在联姻之中本就面临诸多风险。更何况如今,我身上还背负着赫特福德女侯爵的爵位。如此一来,婚前协议便愈加重要。”
塞缪尔垂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方才还带着几分隐秘试探的眼神,此刻沉了下去。
他抬眼望着她,声音轻而涩,期骥一丝认可:
“所以伊莎贝拉,你是愿意相信我的,是吗?”
伊莎贝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也没有半分暧昧。
“塞缪尔,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朗伯恩的那场婚礼上,是你向我伸出了合作的橄榄枝。没有你的帮助,我后来的精油产业、黄金咖喱,统统都无从谈起。”
她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所以没错,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塞缪尔沉默片刻,眼底的酸涩与失落慢慢沉淀,最终化作一片温和认命的沉静。
这就是伊莎贝拉,对他再没有丝毫的情爱和暧昧,也清楚他对她从来不是纯粹的利益合作,最初的帮助带着私心、带着好感的。
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抹杀他对她的帮助,不会否定他们的起点,更不会否定他这个人。
塞缪尔轻轻点头,露出温柔地笑意:“是的,伊莎贝拉。我一直都在,也永远愿意做那个值得你信任的人。”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葡萄酒海外拓展的近况,墙上的座钟沉稳地敲了十二下。
几乎在钟声落定的同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威廉如约而至。
他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随即笑着看向伊莎贝拉,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
“终于肯让塞缪尔做你的见证人了?我还以为你会选约翰那家伙呢。”
“约翰太风流了,他以后私事怕是都要忙的不可开交,我哪敢麻烦他。”伊莎贝拉摇头晃脑叹息,一句不提真正选择他们二人的原因。
待威廉落座后。伊莎贝拉,言归正传。说起了今日约他们二人共同商议的核心事宜。
“我们先把婚前协议里最要紧的一条敲定——赫特福德女侯爵的爵位继承。”
她云淡风轻地说道:
“关于爵位的继承,想来你们都听说了以下这两个条件:日后能承袭此爵者,只能是我亲生的子嗣,且必须沿用加德纳姓氏。”
话音落下,二人对视一眼。对于这两个条件,一个在那个会议上听过,另一个在报纸上也见过,并不惊讶。
然而他们却明白,伊莎贝拉着重提出,那么只怕就不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
伊莎贝拉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随即耐心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就代表,如果我没有生下合法的子嗣,那么这个爵位就会就此断绝。”
两人面面相觑,包厢内陷入死寂。
他们完全没想到,伊莎贝拉会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塞缪尔蹙眉,以自家先例开口表示不解:
“即便如格兰特家族,我叔叔阿利斯泰尔子爵无合法亲嗣,爵位也将由我继承,本就是为了保全家族爵位与封地的延续。”
威廉也随之颔首,顺着寻常贵族的道理开口:
“我本就无意随意联姻,日后大概率也无亲生子嗣。可我去后,德文郡公爵之位依旧会由堂兄或其子嗣继承,爵位绝不会就此断绝。伊莎贝拉,你…………”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骤然一顿,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瞬间清醒。
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与他竟是一模一样的灵魂。
一样的骄傲,一样的清醒,一样宁可走到极致、宁可一切归零,也绝不向世俗妥协屈就。
他劝她保全爵位、顺延旁支,可他自己,不也在以另一种方式,固执地坚守着绝不将就的底线?
那点想要规劝的念头,到了嘴边,竟一个字也再说不出口。
伊莎贝拉静静听完,神色不变,瞧着威廉的神色,就知道他想通了。
她抬眸看向最紧密的两个合作伙伴,毫不掩饰自己的强势与自私:
“那是因为,那些爵位都是祖上传承而来,并非你们亲手开创。而我的爵位,是我亲自、亲手,凭我的头脑与才智挣来的。
我有权决定由谁继承、谁有资格继承。我没有义务,让旁人的血脉平白无故替我享受这份荣耀。”
说到这里,她忽然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通透的戏谑:
“其实这一条,与福尔摩斯家族并无太大干系。倘若我与福尔摩斯最终没有子嗣,得益的也不会是他们家族。
真正该震惊、该难以接受的,只会是加德纳家的旁支,还有我母亲那边的一众亲戚罢了。”
塞缪尔望着她,眼底含着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轻声追问了一句,精准戳中要害:
“所以亲爱的伊莎贝拉,想来加德纳先生身上的世袭从男爵爵位,也绝逃不过你的掌心,对吗?”
伊莎贝拉朝他莞尔一笑,心底亦不得不承认——
塞缪尔早已穿透她温和得体的表象,径直触到了她骨子里那股狠绝、凡事必须握于掌心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