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一辆沾满尘埃的马车碾过梅菲尔街区的石板路，缓缓停在福尔摩斯宅邸门前，车轮边缘沾满泥渍，尽显一路奔波的疲惫。
车门被仆从轻轻拉开，61岁的托马斯爵士缓步走下马车，身材依旧劲瘦挺拔，不见半分长途跋涉的倦态。
黑色礼帽下，银白的短发整齐向后梳理，一丝不苟；那双棕黑色的眼睛历经岁月打磨，非但没有丝毫浑浊，反倒愈发锐利。
一旁殷勤上前想要伸手搀扶的仆从，被这无声的凌厉目光一瞪，瞬间噤声，连忙退后半步，稳稳扶住车门，躬身垂首行礼，不敢再有半分逾矩。
福尔摩斯立在宅邸门廊之下，唇角噙着浅笑，朝缓步走来的大伯微微颔首，恭迎这位福尔摩斯家族上一代家主。
梳洗一番、用过晚餐后，宅邸里种种潜移默化的变化，早已落入托马斯爵士眼底心上——
已是三月末，壁炉却仍时常生火；起居室内多了柔软的羊毛盖毯、蓬松的羽毛抱枕；新雇了法国厨子，茶点精致许多，甜度也明显降低。
所有这一切都在无声昭示，一位淑女正悄然改变着詹姆斯.福尔摩斯的生活。
托马斯爵士眼底微沉，对伊莎贝拉女侯爵给福尔摩斯带来的深刻影响，有了最直观的认知。
书房灯火温和，壁炉里木柴偶尔噼啪轻响一声。
托马斯爵士坐在椅中，垂眸缓缓摩挲着茶杯，幽幽开口：
“詹姆斯，你擅自解除对格雷厄姆小姐的财产监护，我心里是不太痛快的。”
他抬眼看向侄子，清淡的语气里，字字句句的分量却不轻：
“卡梅伦将军对你父亲有救命之恩，临终又亲自把人托付给你。世交道义，不该这么轻弃。”
福尔摩斯站在书桌旁，指尖轻轻碰了碰桌沿，波澜不惊。
“我对她已经尽心尽力，监护该做的，我一分没少。但监护，从来不等同于婚约。这点，我从未松过口。”
他没有半分委婉修饰，直言点出核心：
“格雷厄姆小姐志向远大，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托马斯爵士蹙眉瞪他一眼，不悦地反驳：
“就算没有婚约，你也至少该等她定下婚事、签好婚前协议，再解除监护。伊莎贝拉侯爵不会连这点包容之心都没有。”
“伯父，这件事与贝拉毫无关系。从头到尾，都是我隐瞒了这层监护关系。”福尔摩斯半步不让，字里行间的语气锋利了几分“我可以做格雷厄姆小姐婚前协议的见证人，但没有义务让我的婚约，承受半分旁人的揣度。”
茶碟被刻意放置在桌边，托马斯爵士目光多了一层审视与怀疑：
“那位赫特福德女侯爵……平地青云，升得太快。外人闲话不少，我难免多想。
她急着成婚，是不是想借福尔摩斯家族做靠山？那些关于她和上层往来的流言，你就一点不介意？”
听到这话，福尔摩斯原本放松的肩线微微一收，神色严肃了几分。
“伯父，抛开性别不谈，只看本事——精炼蔗糖、布局产业、一步步走到今天，哪一步是靠旁人？”
他抬眼迎上长辈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她靠的是自己的脑子，不是什么攀附。身为福尔摩斯，不该被性别狭隘束缚，理应理性思考。”
托马斯爵士被这一句堵得微怔，疑心淡了些，转而说起最现实的一桩：
“就算你这么说，她的爵位注定姓加德纳，与福尔摩斯无关。丈夫被妻子的爵位压过一头，对家族名声终究不好看。”
福尔摩斯淡淡一笑，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毫不掩饰地宣告：
“福尔摩斯家的男人，从来不需要靠妻子的爵位和钱财立身。我也不会是第一个。
她的爵位是她凭本事挣来的，我要的只是她。”
托马斯爵士看着侄子，眉头依旧未展，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詹姆斯却先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深的夜色，声音轻了些许：
“我三十三岁了。伊莎贝拉才二十一岁，聪慧耀眼，盯着她的人从不少。
婚期赶得这么紧，不是她急，是我急。我怕晚一步，就被别人抢走了。我好不容易，才说动她把婚礼定在今年九月。”
这句话落下，托马斯爵士本想拿起茶杯的手掌明显的顿住了。
詹姆斯.福尔摩斯是这一辈子侄中最出色、也最理性的一个，自幼性情沉稳、心思缜密。他早早就被家族中的同辈认可，支持，推选为这一代的家主，其中也包括他那个心高气傲的儿子迈克洛夫特。
这也是卡梅伦将军当初选定他做外孙女财产监护人的重要原因。
他外表谦和，内里却极度冷静自持，从不为情所困——这也是卡梅伦将军终究没有强行为两人定下婚约的根本原因。
半晌，托马斯爵士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福尔摩斯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少见的郑重嘱托：
“大伯，有任何疑问，您现在尽管问我，我知无不言。明天面对伊莎贝拉，若有不解，请直言不讳，但别去试探或怀疑她。”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强硬，“不然，你侄子大概就要独身一辈子了。”
每想起当初因试探与猜忌，与伊莎贝拉爆发激烈矛盾的那次，他便心有余悸。若非后来及时放下身段，当面诚恳致歉，他怕是连再靠近她的机会都已失去。
托马斯爵士沉默片刻，停下轻轻叩击膝头的手指，最终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
“我自然会以礼相待，不失家族体面。”
他没有答应“不试探”，却保证会守礼，随即轻轻移开视线。
意思已经很明白：面上礼数周全，心里的考量，依旧没有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