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脏手,不想羞辱谁,更不想替沃里克家收拾烂摊子。
“伊索尔德现在的确是我的妻子。”
他淡淡开口,字字清晰,“但这件丑闻,是沃里克家族当年惹下的乱子,自然该由沃里克家族自己处理干净,再给我一个交代。”
他目光冷寂,没有半分退让:
“我只要结果——从此再无隐患,再无风声。至于如何动手,不必问我。”
三个各怀心思的男人,困在这方密闭的空间里,围着一桩掩埋多年的隐密针锋相对,全然没察觉,事件的核心人物伊索尔德正朝这里赶来。
中午,伊索尔德乘车与安妮一起前往收养所时,隐约在岔路的位置看到了塞缪尔马车的影子。
初时她本以为自己一时被阳光迷了眼睛,却在到达收养所后,听管事康奈尔太太遗憾地叹息:
“上午来了一对儿想要收养孩子的夫妻,还是塞缪尔勋爵介绍来的呢。可惜夫妻二人和孩子们对话许久,却没有合眼的孩子。”
孩子们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补充。
“只要莱斯特郡的孩子。”
“对对,只要女孩子。”
“笨蛋,那个叫乔的先生说了,6岁恰金色头发的女孩。”
莱斯特郡……
乔?!那是塞缪尔的贴身男仆,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这些信息犹如一道道电流,猛地窜过伊索尔德的脑海。
塞缪尔曾亲口答应过她,会帮她留意,帮她寻找那个当年“夭折”、生死不明的孩子。
她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判断:“他有线索了。”
她再也无心逗留,强装镇定匆匆辞别,立刻乘车回府,一心想找到塞缪尔,问清所有真相。
可回到府中,管家的回禀让她全身冰冷。
“夫人,勋爵并未回府,乘车往伯明翰伯爵府去了。”
伯爵府……
伊索尔德浑身一僵,一股强烈到近乎宿命的预感死死攥住了她。
这件事,这条线索,一定和她的娘家沃里克家族脱不了干系。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颤抖着厉声吩咐:“备车!去伯明翰伯爵府!快!”
书房内的死寂几乎要将人吞噬,伯明翰伯爵意识到塞缪尔不想沾手,权衡利弊后,终是开口:
“既然如此,那就按最稳妥的法子来,即刻将那两个孩子送往北美殖民地,找个偏远小镇安置,派人严加看管,这辈子都不许再踏回英伦半步,彻底断了这边的牵扯,永绝后患。”
“父亲,不可!”菲利克斯上前半步,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反驳。
他双手握拳,声音发颤,试图为那两个无辜的孩子争一线生机:
“北美路途遥远,气候迥异,她们不过六岁稚童,如何受得了这般颠簸流离?未必非要送去那般远的地方,大可将她们留在英伦,由我亲自照料,养在我的私宅里,绝不对外泄露半分风声。”
伯明翰伯爵脸色骤沉,厉声呵斥:
“糊涂!你是沃里克家族唯一的继承人,私自藏着两个身份见不得光的孩子,一旦走漏半点风声,家族颜面何在?未来哪一个家族还愿意与你联姻?”
“那就记在我的名下!”菲利克斯几乎是豁出去了,声音陡然拔高,孤注一掷般恳求,“就对外隐晦宣称,这是我的私生女,贵族男子在外有一两个私生女,本就是常事,旁人最多议论几句,不会揪着不放,更不会牵扯出当年的旧事,也不会影响沃里克家族与格兰特家的联盟。”
他满心都是柔软的不忍,想着哪怕担下私生女的污名,也能让两个孩子留在故土,不用远赴异国他乡,颠沛一生,他以为这样的法子,已是两全其美,既能护住孩子,也能保全家族。
可他的天真,在塞缪尔听来,不过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菲利克斯,你想的太过简单了。”
他缓缓开口,戳破菲利克斯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对外的说辞永远只能是他们是你从莱斯特郡,好心收养的孤女!无论是你还是别人,都不能与她们之间建立所谓私生子的关联。否则我们的政敌一定会顺藤摸瓜探寻下去,捕风捉影之下,那就是攻击我们的利刃。”
“你以为留下她们,就能万事大吉?六岁的孩子已经记事,等她们长大成人,定会探寻自己的身世,会追问自己的生母是谁,会好奇自己为何不能见光。
还有你亲爱的妹妹伊索尔德,你觉得她会善罢甘休,会不想着把这两个孩子弄到身边。还是你觉得我会容忍这样的羞辱?”
话音落下,菲利克斯脸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满心的不忍与挣扎,尽数化作无力的绝望。
“砰……”
一声急促的闷响,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伊索尔德猛地推开,全然不顾贵族女子该有的端庄仪态。
她一路狂奔而来,裙摆凌乱,发丝微散,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底却燃着焦灼又期盼的光,。
书房内的三个男人同时顿住,齐刷刷转头看向闯入的她,神色各异。
伯明翰伯爵率先沉下脸,眉头紧蹙,厉声呵斥:“放肆!你的礼仪呢?伊索尔德,这就是你对父亲、丈夫和兄长该有的礼貌吗?”
可伊索尔德对此充耳不闻,此刻她的眼里、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和事,也顾不上父亲的震怒、兄长的错愕。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塞缪尔身上,脚步踉跄着向前迈了两步,颤抖着苍白的嘴唇,执着地追问:
“你有消息了,你有线索了,是不是?”
她盼这一天太久了,日日夜夜都在想着那个生死不明的孩子,想着塞缪尔兑现承诺,给她一丝希望。眼前的场景越是诡异,她心底的预感就越是强烈,她要的答案,一定就在这里。
面对她泣血般的追问,塞缪尔始终沉默不语,薄唇紧抿,没有半句回应。
他只是淡淡移开目光,转而看向一旁垂首的菲利克斯,其中的意味却不言而喻,无需言语。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在沃里克家族内部骤然刮起。
塞缪尔身为这场风暴的旁观者,亦是深陷其中的局中人,心头除却挥之不去的焦躁,更添几分对失控事态的厌憎。
这场风波直至深夜,仍未商议出任何妥善的处置方案。最终,在数次情绪激动昏厥过后,塞缪尔将伊索尔德带上马车,返回二人的府邸,今日之事便暂时告一段落。
三日之后,伊索尔德乘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往赫特福德郡的一处庄园散心,竟在邻近的一座农庄里,偶遇了一对年方七岁、模样娇憨可爱的金发双胞胎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