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提醒他，她有手段，也有胆量，做一个人人同情、却无人敢置喙的年轻寡妇。
艾伦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惊惧，反倒朗声笑了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
“哈哈哈……棒极了……”
他再次开口时已然带上了从尸山血海里淬炼而出的冷硬。
“爱丽丝，我亲爱的夫人。卡尔顿府的权谋倾轧里，死上一两个人，本就不算稀奇。可你大约，从未真正见过尸山血海。”
“自踏上半岛战场那日起，我每一天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冰冷的眸光仿若淬炼过的冰刺射入她棕褐色的眼眸。
“但请你记住。除非你有本事，将与我相关的所有人一并除掉——杰拉德、福尔摩斯，乃至所有知晓内情的人。”
“否则，你大可试试看。”
“我向你保证，不用一个月，你就会跟着我，一起下地狱。”
他探手握住爱丽丝的脖颈，并没有用力，却让他无法挣脱，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赞叹着：
“天鹅一般的脖颈……不知到时候，殿下会不会舍得为你，从法国请一位剑术高手以剑行刑，就像当年对待安妮.博林那样。”
起居室里一时死寂。
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看似亲密，却早已隔着万丈深渊。
爱丽丝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平日里嬉笑随性、看似活宝的丈夫，心底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狠绝。
她能动得了他一人，却动不了他身后那张密不透风、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巨网。
动艾伦，便是与杰拉德为敌，与福尔摩斯为敌，与伊莎贝拉为敌，与王权、政党、内政、军方所有被绑在一条船上的人为敌。
残酷的真相就是，她没本事斩草除根，就别妄想害他，男权社会的规则，从来都站在艾伦这边，她就算有摄政王撑腰，也拗不过整个贵族阶层的意志。
她输不起，也赌不起。
爱丽丝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温顺而柔美的笑意，轻轻端起酒杯。
“既然是我丈夫的命令，我自然要听从你。行李……明日便开始收拾。”
艾伦缓缓松手，看着她，微微颔首，举杯示意。
“明智之选。”
杯壁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而冰冷的响。
时光匆匆，转眼便是两周后。
泰晤士河畔的轮渡码头海风微凉，杰拉德.卡梅伦准将戎装加身，身姿挺拔，眉宇间再不见往日的焦虑不安，只剩胸有成竹的沉稳。
此行重返半岛，他携一万五千英镑启动资金，身负双重重任。
既要打通马海毛相关渠道，也要为当年秋季的葡萄原汁收购提前铺就所有前路，稳住货源、运输与价格，将卡梅伦一脉，稳稳扎进伊莎贝拉的全盘布局之中。
杰拉德最后望了一眼伦敦城的方向，转身稳步踏上甲板，没有半分留恋。
艾伦望着远去的邮轮，未再多言，只轻轻敲击了下车顶示意启程。
今日他还要带着爱丽丝，前往加德纳府拜会伊莎贝拉与福尔摩斯，算作前往老宅庄园前的辞行。
爱丽丝温婉静坐于他身侧，面上瞧不出半分不愿离开伦敦的神色，心底却又默默将福尔摩斯在卡梅伦兄弟心中的分量，加重了一层。
这般行事做派，原只有在至亲至近的世交家族之间，才会如此随意恳切。
加德纳家的起居室内，伊莎贝拉与爱丽丝相对而坐，闲适地交谈。
面对昔日亦敌亦友的爱丽丝·菲茨杰拉德，伊莎贝拉充分展现出作为世交好友与未婚妻的宽容与温和。
除了在初见时坦然受了对方的深屈膝礼，闲谈间，她更是亲切地示意爱丽丝，不妨直接称呼自己为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赫特福德郡那边的庄园如何了？听说您已经派管家过去接手了？”爱丽丝斟酌一番后，还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伊莎贝拉递出的橄榄枝。
“一切顺利，劳你挂心。”
伊莎贝拉语气轻缓，既未接下那份隐晦的示好，也未曾断然推开，只维持着恰当得体的距离。
“乡间风物清静，此番随艾伦回去，你正好可以放下心事，好好休养一段时日。你在卡尔顿府操劳多年，也该寻一段安稳日子了。”
她毫不关心爱丽丝与摄政王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风流韵事，她只在乎卡梅伦夫妇的关系能否平稳安全。
“殿下素来心思柔软，行事温柔周全。他为你做下这般安排，虑的是你往后数十年的安稳。你既已是卡梅伦夫人，便当安心守好自己的位置。”
“我明白你的意思，”爱丽丝轻轻开口，眼底藏着一丝不甘，“可我并不想只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乡野妻子。我也想有自己的事业，想成为沙龙里被人看见的人。”
“那自然是无可厚非。”伊莎贝拉并不反对，却淡淡地警示，“你想耀眼，想有所作为，都可以。只是无论做什么，都要在规则之内。”
爱丽丝指尖微紧，笑意浅淡，却带着一丝直白的不服：
“规则之内？您如今的一切，从女爵到侯爵，步步登临，前所未有……难道也都在规则之内吗？”
伊莎贝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只淡淡反问：
“那你倒说说看，我哪一步，不在规则之内？”
爱丽丝顿时哑口无言，脸色微微发白，竟半个字也反驳不出。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伊莎贝拉的每一步都以功换爵、以实绩立身，光明正大，无半分阴私可指摘。
伊莎贝拉看着她失语的模样，只轻轻补一句：
“英伦历史上最着名的沙龙七女神，个个貌美，个个风光无两，仿若璀璨流星。”
这话说的极为漂亮，语气也充满了赞叹， 可爱丽丝的心却狠狠一沉。
她如何会不懂。
那些曾颠倒众生、名动一时的女子，最终多是早逝、破产、疯癫、声名狼藉，落得一地零落。
所谓流星，便是燃尽一瞬，再无归途。
爱丽丝努力稳住气息，缓缓抬眸，目光看似落在伊莎贝拉身上，恍惚间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起居室门口的位置。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楼梯上，正缓缓走下男人的裤腿与皮靴。
是艾伦与福尔摩斯，他们已经谈完了事，正朝这边走来。
爱丽丝眼底掠过极冷的笑意，克制不住地开口挑拨试探：
“那么，伊莎贝拉女侯爵。您选择与詹姆斯.福尔摩斯爵士订婚、乃至步入婚姻，也是为了行于规则之内吗？”
她微微倾身，疑惑地轻声追问道：
“以您如今的地位与才智，明明不需要婚姻为您撑腰，更不必受此束缚。”
“在我看来，这桩婚事，反倒更像是一种拖累。”
话音落下，爱丽丝依旧笑得温顺无害，而福尔摩斯与艾伦，已静静站在门口，将这最后一句诛心之语，完完整整，听进了耳里。
伊莎贝拉并不知道身后两人的到来，也并不惧怕这类直指内心的质问。
她轻轻拨弄两下袖口的蕾丝，莞尔一笑：
“对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婚姻本就是一场利益交换。所幸，我伊莎贝拉.加德纳，足够强大，早已不必如此。”
“于我而言，这场婚姻就是在正确的时间，遇上了正确的人。我们彼此动心，也愿意一同走下去。”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睥睨间露出上位者的傲慢：
“亲爱的，卡梅伦夫人，祝愿你把后面的道路走正，走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