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威廉先行离开暖房,花房里只剩两人相对而立,半晌无人开口,空气渐渐沉了下来。
塞缪尔垂眸看向花房中央一株被精心培育的“圣日耳曼夫人”,雪白的花蕾缀在枝头,花香馥郁浓烈。
他指尖轻触花瓣,意有所指地缓缓开口:
“你倒是放心,把伊莎贝拉这般托付给威廉。说到底,不过是欺负他性子太过正直纯粹,心思干净无杂念,你信得过,也拿捏得住罢了。”
福尔摩斯半点没有被说破心事的窘迫,淡然回语:
“塞缪尔,你心里也清楚,你做不到威廉那般坦荡纯粹。你我皆是城府缠身、利弊先行的人。”
他朝塞缪尔踏近一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警示:
“正因如此,你最好自觉守好分寸,离她远一些。”
塞缪尔却不肯顺势应下承诺,反倒转了话头刻意试探:
“福尔摩斯,你忙着在英伦本土排兵布阵,是不是忘了大西洋上还有来人?听说迈克罗夫特的船,不出几日便要抵港了?”
北美金砂舆图一事,明面上归战争大臣与殖民大臣管辖,可这般立下功勋的大事,在内阁之中本就算不上什么秘密。
福尔摩斯神色看似波澜不惊,心底却暗自思忖:
塞缪尔果然起了疑心。他强行召回身负重伤的迈克罗夫特,在外人看来本就不合常理。
他不动声色,搬出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从容回道:
“他此前在外执行任务受了重伤,正好借机回国休养。此番由他押送殖民地税款归国,也刚好能赶上秋日我与伊莎贝拉的婚礼。”
塞缪尔闻言,暗暗咬紧后槽牙,唇角抿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是吗?那还真是一桩幸事。”
他定定注视着福尔摩斯的眼眸,笑意里藏着锋芒,抛出一句极具冲击力的话:
“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个更大的惊喜。那位被迈克罗夫特英雄救美的子爵夫人,也正一路朝着英伦赶来呢。”
方才还神色淡漠的福尔摩斯,眼神骤然一变,灰黑色的瞳孔不自觉收缩了几分。
塞缪尔也朝前走近一步,偏头带着几分讥讽追问:
“你觉得,她这番远道而来,是为了报恩、追求真爱?还是……另带着别的隐秘缘由?”
福尔摩斯瞬间嗅到了不对劲。
他太清楚朝堂与党派的弯弯绕绕,哪里会真信什么千里追爱。
他的语气陡然沉冷,第一时间抓住问题的核心追问道:
“消息确凿吗?她究竟是何时在北美登船?是在诏令到达魁北克后,还是之前就有所行动。”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塞缪尔又靠近福尔摩斯一步,压低声音说道,“诏令到达魁北克第二日,那位塞拉菲娜.瓦尔库子爵夫人登上了一艘民用帆船。”
四目相对,两个浸身朝堂权谋多年的人,无需多言,心底同时浮出同一个结论:太快了。
以殖民地常规的消息流转速度,绝无可能在诏令抵达的次日,就迅速敲定计划、安排行程、派出塞拉菲娜这枚棋子。
这般精准又迅捷的动作,早已超出北美本地情报网的能力范畴。
足以说明,保皇派的眼线早已渗透进英伦高层,全程紧盯伦敦拟诏、签发、跨海传令的整条链路。
诏令尚在跨海途中,他们便已提前预判布局;讯息一落地,塞拉菲娜立刻动身,每一步都掐得分毫不差。
真正的隐患,从来不在北美,而是藏在伦敦朝堂深处那早已埋下的内鬼。
空气死寂微凉,二人默然对视,眼底凝重之下,皆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片刻沉默后,福尔摩斯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又隐晦:
“太过仓促,反而露了马脚。于我们而言,这反倒成了一次难得的契机。”
塞缪尔微微颔首,眸色深沉:
“蛰伏多年的人藏得太深,平日里无从下手。如今对方急于落子,恰好给了我们顺着线索连根拔起的机会。”
话已点到即止,不必再多言。
福尔摩斯何等通透,心里清清楚楚——
这条情报是塞缪尔内政部的独家秘线,绝非无偿闲谈。
内政与外交本就各掌一套情报脉络,互有防备、互相制衡,从来没有白送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塞缪尔,神色平静却带着成年人政坛的默契:
“你特意将此事告知我,想必也不是单纯为了提点。说吧,你想要什么交换?”
塞缪尔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明确的诉求:
“契机摆在眼前,追查内鬼之事我们可以暗中联手。但我北上苏格兰这一趟,私酿酒、粮荒暴动、高地圈地隐患三件事叠在一起,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我需要朝堂有人暗中托底。”
福尔摩斯瞬间听懂他的言外之意,眸色微沉,缓缓颔首:
“我懂。此次你在苏格兰整顿治安、平息乱局,我的人脉、朝野通路,都会为你行方便。内政行事,我绝不从中掣肘,反倒会帮你稳住上层舆论与王室态度。”
交易谈妥,气氛稍稍松下来,塞缪尔准备转身离去时。
福尔摩斯看着他背影,悠悠地道出一句夸赞:
“塞缪尔,不得不说,你如今越发沉稳通透了。
高地丰收反倒埋下低地粮荒的隐患,这一层连环利害,连我起初都未曾想到,你却早已预判在先,眼光着实长进太多。”
塞缪尔的脚步顿了一下,却并没有回头。
福尔摩斯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玻璃房门槛的时候,忽然又淡淡追加了一句:
“塞缪尔,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与她之间,分寸底线向来清晰。旁人不必过度挂心,也无需刻意迂回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