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雅致静谧的梳妆室,几名女仆围立在侧,小心翼翼替伊莎贝拉规整着浅绿色纱裙的裙摆褶皱。
伊莎贝拉侧首望向落地镜里自己的人影,不自觉轻轻嘟了下唇。
她原本打定主意要换一身深色系晚礼服,本意是借沉敛色调衬出身份威仪、压住气场,可几番思忖过后,终究还是作罢了。
她步步筹谋、苦心经营,所求的本就是换一份随心自在的快活。
倘若为了虚浮的身份排场,反倒委屈了本心,那便彻底本末倒置,失了所有意义。
福尔摩斯悄然立在梳妆室外,目光落向镜中那名暗自嘟唇、低声嗫嚅的少女,忍不住低低轻笑了一声。
伊莎贝拉闻声回过神,缓缓转过身,浅笑嫣然间,轻轻瞥了福尔摩斯一眼,随即抬手示意女仆们尽数退下。
福尔摩斯唇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缓步上前,伸手取过桌上那条白水晶项链。骨节分明的手指,替她细心拢在颈间。
他垂着眼,状似随意地开口:
“苏格兰那边传来消息,高地哈珀家族、格伦罗恩子爵的继承人邓肯.哈珀,伤重不治,已经离世了。”
伊莎贝拉望着镜中男人的身影,蹙起秀气的眉毛,轻声确认:
“邓肯.哈珀……那不是马修的兄长么?能惊动你特意留意,莫非这件事另有隐情?”
福尔摩斯替她理好颈饰的垂坠弧度,缓缓开口道:
“坠马只是对外的说辞。实情是他亲自带人追剿被劫的私酿酒货,混战之中遭火器击中落马,重伤缠绵数日,终究没能熬过去。”
伊莎贝拉抬手轻抚锁骨,沉吟片刻,开口道:“向来听闻苏格兰民风彪悍,今日看来果真不假。”
她转过身,伸指轻点了下福尔摩斯胸前的家族徽章,疑惑问道:
“子爵爵位不算低微,可高地寻常贵族继承人殒命,本是司空见惯的事。这事却第一时间传到你耳中,想来内阁与王室,都格外在意。”
“爵位虽不算显赫,所处位置却至关重要。”
福尔摩斯轻轻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指,淡淡剖析内里的关节:
“哈珀家族世代驻守高地边缘,一直暗中担负着监视、制衡苏格兰詹姆斯党余脉的职责。偏偏这段时间与他们生死相争的,正是麦肯齐家族,这事儿,八成是他们家干的。”
伊莎贝拉眸光骤然一凝,轻呼出声:
“麦肯齐……我记得十几年前,这一族便因牵涉旧党余波,被王室与内阁重点清剿打压过。如今早已元气大伤,理应掀不起什么大乱风浪才是。”
“确实掀不起大变局。”福尔摩斯颔首,顺着时局缓缓道来,
“麦肯齐家族早已失去大部分领地和财富,眼下私酿纷争,不过是今年谷物丰收催生的短期矛盾,闹得再凶也根基浅薄,成不了气候。
苏格兰高地纠缠多年、最难消解的祸根,从来都不是私酿,而是圈地养羊引发的土地兼并与氏族利益纠葛。”
伊莎贝拉反手握住福尔摩斯的掌心,追问道:
“我记得马修便只有这一位兄长。按苏格兰贵族承袭传统,他岂不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福尔摩斯俯身在她唇角轻啄了一下,含笑说道:“没错。只是这条继承之路,绝不会一帆风顺。邓肯勋爵留有一个六岁幼子,他的妻子更是出身高地克莱曼家族。”
伊莎贝拉仰头看向福尔摩斯,静静思忖片刻,缓缓眯起了眼眸:
“先不说苏格兰贵族承袭法度本就偏向马修,只怕内阁与王室,也更属意常年定居英格兰的他,来接任格伦罗恩子爵之位。”
福尔摩斯闻言低低笑出声,伸手轻轻将她拢进怀里,语气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许:
“说得半点不差。你看得倒是透彻。”
伊莎贝拉被他搂得身子微晃,连忙抬手抵在他胸前,带着几分娇软的嗔意:
“轻点些,小心弄乱了发式和衣服。为了这发型,我足足坐了两个小时,脖子都快要僵住了,可不想再被女仆按回椅子上重新打理一遍。”
她稍稍稳住身形,眉宇间掠过一丝忧心,轻声道:
“苏格兰本就民风彪悍,氏族恩怨盘根错节,马修这般回去,岂不是处处都有凶险?”
福尔摩斯缓缓收了笑意,语气沉静道出内情:
“马修行事虽有分寸,却终究少了几分狠辣果决。但那位格伦罗恩子爵却是老谋深算、手段老辣,早已把一切安排妥当。这会儿,子爵派去护送长孙的人马,应该已经踏入约克郡的地界了。”
“护送?约克郡?”伊莎贝拉眸光微闪,压低声音问道,“他要把人送到英格兰?”
格伦罗恩子爵行事的果决狠辣,让伊莎贝拉不禁心惊,忍不住感叹:怪不得,他当初能够坐视长子对幼子的打压,为了巩固和集中家族继承人的权柄,果然无不用其极。
她眨眨眼,踮起脚尖,凑到福尔摩斯耳边低语:“那个老狐狸怕是给殿下,或是内阁,又或者是你来信了吧?
福尔摩斯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明眸,温柔应声:
“是啊,贝拉。看来你这一趟苏格兰之行,又要多一位同行的旅伴了。”
他话音未落尽,便忽然出手掐住伊莎贝拉的腰身,并没有弄疼她,却不容她挣脱半分。
他贴近她耳侧,温热的呼吸吹拂而来,慢悠悠补了一句:
“这样也好,索性让马修与塞缪尔同乘一辆马车结伴赶路,路上有个熟人作伴,倒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伊莎贝拉轻颤一下,状似无辜地反问道:“所以塞缪尔已经订下了出发去苏格兰的时间表了?”
福尔摩斯眸色骤然加深,轻轻吻过她微凉的耳廓,温热的薄唇擦过细腻肌肤,嗓音哑得厉害:
“什么时候知道塞缪尔要北上的?贝拉,不要瞒我。”
耳畔细微的酥麻感漫上四肢,伊莎贝拉身子轻轻发软,却没有半分躲闪。她坦然侧过耳,任由他抵着自己,坦坦荡荡地道出那日的实情:
“前几日上午,我特意请他过来议事,这件事你明明知道啊。”
“那天我和他一同推演苏格兰局势,圈地、粮价、私酿,都是我们共同研判得出。我料到低地的粮荒,正好收拢了大家手里囤积的杂粮,拿去变现啊。”
她轻轻抵上他的胸膛,仰头浅笑:
“塞缪尔这个内政次官,手握陆路通行权限。这批粮食运往苏格兰,运输关卡、沿途匪患皆可规避。无论是就地囤积维稳,还是择机变现,都要便利百倍。”
她笑着主动轻吻他一下,想了想又多解释了一句:“至于他会和我同行的事情,我可不知道。我以为他要到六月底,闹得天翻地覆,才会过去收拾残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