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伦敦宅邸的议事书房光线澄澈,日光透过高窗洒落,平铺在深色胡桃木长桌上。
桌面上整齐摊开一式两份土地转让契约、郡级地契、房产过户文书,火漆、鹅毛笔、细砂粉依次摆放妥当。桌边众人肃穆端坐,无人多言,只余下落笔前一瞬的静谧。
这一场土地交割,足足延后了近半个月。
早前艾琳·格林小姐便已托乔治传回答复,决意选择第一条方案:出让祖产,迁居伦敦,永绝后患。
奈何约书亚屡屡登门滋扰、言语胁迫,本就心思敏感怯懦的艾琳不堪惊扰,外感风寒缠绵病榻。
直至治安官格里芬闻讯出手,依法将寻衅滋事的约书亚短期拘留,隔绝了骚扰源头,这位年轻姑娘才得以安心调养,攒下勇气动身前往伦敦。
这场土地交割仪式格外郑重,艾琳的堂兄乔治.格林陪侍在侧,赫特福德郡实力派贵族斯坦利子爵、治安官格里芬一同列席,作为官方见证人。
几份文书尽数签字落定,火漆封缄,一桩迁延半月的纠葛就此尘埃落定。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示意,管家卡特立时上前,将三千英镑现金本票,连同两处伦敦房产的地契,一一展现在众人眼前。
斯坦利子爵扫过房契条目,转头温和向艾琳解释:
“格林小姐,女侯爵待你已是格外慷慨体恤。这两处宅邸,分别坐落于贝克街与梅克伦堡广场,每一处市价都远超一千英镑。”
艾琳神色局促,朝斯坦利子爵微微颔首,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堂兄乔治。
乔治率先起身,向伊莎贝拉躬身深揖,语气满是诚挚感念:
“女侯爵,您的慷慨仁厚,我与格林家族都铭记于心,感念不尽。”
艾琳也连忙起身,轻提裙摆,朝伊莎贝拉屈膝行礼,语声温婉又恭敬:
“女侯爵,多谢您的成全与照拂。”
伊莎贝拉淡淡颔首受下礼数,缓缓开口,给出暗含提点的提议:
“艾琳.格林小姐,这两处宅邸,任意一处都极适合单身淑女独居,余下一处大可用来出租收租,比起亲自经营乡间田产,反倒更合淑女的安稳度日之道。”
她目光淡淡扫过乔治。
她心里清楚,乔治为人正直本分,可格林太太心性钻营贪利,难保日后不会盯上这两处房产,动旁的心思。
伊莎贝拉沉吟几秒,似是随口客套,实则暗藏敲打:
“乔治,格林小姐往后定居伦敦,有你与格林先生、格林太太照拂,想来必定平安无忧。”
她不愿过多插手旁人家事,斟酌片刻,还是多添了一份周全的善意,偏头示意管家卡特。
卡特心领神会,取出一张私人名帖,双手递到艾琳面前,恭敬解释:
“格林小姐,这位怀特先生专司伦敦房产租赁与交易事宜,日后若有打理、出租宅邸的需求,尽可放心联络。”
房产交易落地,格林兄妹自然不会再没有眼色的停留,顺势告辞离去。
待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书房,治安官格里芬斟酌一番后,试探地开口讨好:
“女侯爵,请放心。无论格林小姐之后从赫特福德搬离,还是后续那块土地的管理,我都会尽职盯着,绝不让那个约书亚.格林再闹出事情来。”
伊莎贝拉轻轻一笑,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郡里有你和绅士们在,我没有不放心的地方。到时候,你和菲茨威廉上校沟通这些琐事就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笺,朝格里芬的方向推过去,淡淡说道:
“这是我的名帖,你的事,我已经同那位大人说过了,具体还要你自己同他沟通。”
格里芬郑重躬身行礼,小心翼翼收好名帖,不多说半句多余言辞,恭敬告辞退下。
斯坦利子爵静静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暗自思忖掂量。
格里芬不过一介地方治安官,不起眼的托利党小人物,断然接触不到外交层面的迪普洛克男爵。
这般隐秘门路,答案已然明朗——必然是内政大权在握的塞缪尔·格兰特勋爵。
“倒是我慢待了子爵。”伊莎贝拉优雅起身,神色谦和看向对方,轻声邀约,“不知子爵此刻是否闲暇,愿留下来品鉴一番府邸的午后茶点?”
伊莎贝拉温和的邀约,打断了斯坦利子爵的思绪。
他微微欠身,温和应答:“能有幸品尝女侯爵府上的精致茶点,是我的荣幸,足以愉悦整日心绪。”
二人一同移步暖房花厅,先不紧不慢闲话几句,聊了近几日伦敦与赫特福德郡的天气,又随口谈及下周赛马会的坊间趣闻。待氛围松弛下来,对话才缓缓切入正题。
伊莎贝拉抿了一口红茶,垂眸细细切着蛋挞,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自去年以来,苏格兰一向风调雨顺,今年高地更是迎来大丰收。眼下不少勋爵都已暗中派人前往当地囤粮收购,想来子爵想必也早已有所布局了吧?”
斯坦利子爵眸光微顿,也不刻意遮掩,顺势借着话头向她坦诚示好:
“不瞒女侯爵,我的确早早就安排人手去了高地。近年我隐约察觉,不少粮商已有囤积居奇、暗自捂货的苗头,今年我囤粮的规模,比往年还要多出不少。这批谷物日后要全数押运回赫特福德郡备用。”
伊莎贝拉闻言,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慢悠悠带出隐晦提点:
“子爵心思缜密,倒是思虑周全。只是如今兰开夏郡那一带的匪患本就盘踞多年,入夏之后,反倒愈发猖狂了。”
斯坦利子爵心头一凛,瞬间听出话里有深意。
他久居赫特福德郡,只管本郡地界的安稳,远不如坐镇伦敦、人脉遍布朝野圈层的伊莎贝拉消息灵通,对邻郡沿路的异动全然不知情。
他当即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试探:
“女侯爵这般说,莫非近日兰开夏路段,出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端?我身在赫特福德,竟半点风声都未曾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