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伊莎贝拉这句带着讥讽意味的话,朱利安心头骤然一凛,却也生出一阵火热。
他此刻彻底明白,自己决意要依附、要侍奉的这位掌权者,不是一个仅凭王室册封、靠着婚约撑起身份的寻常女侯爵。
她是真正看透世道人心、摸透世俗利弊、通晓利益博弈规则的顶级棋手。
他挺了挺本就挺拔的背脊,声线比方才略高几分,接口说道:
“女侯爵说得极是。这股匪患能否根除,还要看内阁与军部是否有意借此事做文章,方能定夺清剿的时机。”
见伊莎贝拉闻言神色稍稍舒缓,朱利安心头微定,也不再有所保留,主动献策筹谋:
“下月您启程前往苏格兰,势必途经这两处险地,实在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柴郡官道两侧虽林地密布,但路面开阔,便于驻军布防,也方便队伍退守迂回,尚且可控。
真正凶险的是兰开夏郡河谷一带,沿路道路曲折逼仄。贵族勋爵的马车车体笨重,逢弯道难以调转避让,最易落入匪徒设下的伏击堵截。
依在下之见,此番北上,务必提前排布沿路防卫,备好周全应急预案,才可保一路安稳无虞。”
“索恩顿中校是专业人士,之后还需要你多费心了。”伊莎贝拉浅笑颔首,又漫不经心地笑问道:
“燧发枪难以连发,而盗匪手中这类武器并不会太多,长刀不足为惧,弓箭才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谨防冷箭可是第一要务?”
闻言,朱利安更不敢将伊莎贝拉当做普通贵族女眷糊弄。女侯爵明显私下做过功课,懂军备,了解过盗匪行事风格。
朱利安微微倾身认可,接话道:“确实如此。万一遇袭,勋爵们的马车就是最好的防御堡垒,万不可慌乱之下擅自下车。”
伊莎贝拉的手指顺着折扇上门雕花的纹路来回摩挲几下,故意为难道:“倘若由我来谋划一场沿路伏击,必会借地势施以火攻,中校觉得,这计策可行吗?”
他敛了敛神色,郑重答道:
“女侯爵洞见深远。若匪寇在林间蓄意用火攻,便绝非寻常求财劫货那般简单。
敢对勋爵马车用火攻,其目的只怕不在财物,反倒意在绑架,甚至是暗中刺杀。
一旦遭遇火攻,队伍最忌自乱阵脚。届时需立刻依照预定预案,由三名持盾护卫护送勋爵们稳妥下车,就地固守立身,万万不可惊慌奔逃、乱入林间,反倒自投罗网。”
伊莎贝拉莞尔轻笑,状似玩笑地打趣:
“好在我并非中校的对手,不然若由我布局,只需静待勋爵们下车聚集一处,再投掷炸药,便可一劳永逸,赢了这一局。”
温柔话语在会客厅轻飘飘地缭绕,却充斥着冰冷的血腥味。
“瞧我,总是乱开玩笑,打乱了忠孝的绸缪,还请不要介意。”伊莎贝拉不等朱利安从怔愣中回神,轻松的转移了话题:“苏格兰之行一路上的安全,就拜托索恩顿中校多费心了。我的管家卡特明日会亲自登门拜访,带去令你满意的契约,并替你引荐护卫队队长杜伦。”
朱利安默默颔首,对此并没有任何异议,明白,女侯爵是不会和自己在这里针对薪酬数额讨价还价,一切都会由管家代劳。
说过了正事,自然私事也要试探一二。
伊莎贝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慢悠悠开口:
“索恩顿中校在北美旅居多年,骤然回归英伦,可还适应本土多雨潮湿的气候?”
朱利安有意拉近与女侯爵之间的距离,详细说道:
“回女侯爵,魁北克虽是终年酷寒,却是干爽的冷,反倒比英伦这种缠绵不散的潮冷好受得多。好在我本是汉普郡土生土长,此番归来又恰逢春末夏初,气候还算温和,倒也慢慢适应过来了。”
伊莎贝拉浅浅一笑,悠然闲适,好奇追问:
“伦敦眼下正是一年里阳光最明媚舒朗的时节。不知约克郡乡间晨起风凉,可还需要披裹厚重斗篷御寒?”
朱利安回忆了一番,认真说道:
“回女侯爵,此番我随同达西夫妇、马修夫妇同往约克郡逗留期间,前后遇上三场小雨。
也正因连日阴雨,当地气温偏是清寒,晨起与傍晚依旧需披上一件轻薄斗篷挡风。
几场雨下来,乡间田里的作物反倒受了影响,农人眼看着时节不等人,收割农事也越发紧迫了。”
听着他措辞严谨、观察务实,事事都看得细致入微,伊莎贝拉面眉微微一挑,并未就此评述,只轻轻轻叹一声:
“原来如此。乡间雨天最是湿凉,最怕染了风寒伤身。
伊丽莎白与玛丽二位看着素来康健,倒是许久未见莉迪亚,不知她近来身子可还安好?”
听到这句问话,朱利安不由想起天真单纯的莉迪亚,暗自感慨。
这几位血脉相近的表姐妹,所有的心机与城府,仿佛都尽数长在了伊莎贝拉女侯爵一人身上。
方才谈及军务谋略时还是杀伐果断的疾风骤雨,转瞬聊起私事,便化作了委婉妥帖的和风细雨。
他斟酌了一番用词,小心翼翼回道:“威克汉姆夫人身形略显清瘦孱弱,身子倒还算康健。如今已然返回伦敦,有至亲姐妹与家人照拂,往后定会安稳无忧。”
“是啊,她年纪还小,经历不少风雨,但有亲友护持自然会好的。”伊莎贝拉垂眸轻轻搅动红茶几下,随即抬眸看向朱利安,开口说道:“她样貌性情,幼时便与班纳特姑母十分相像。往后总得有一位持重清醒、稳重可靠的人照拂引导,众人才能真正安心。”
“自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