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恩顿中校立在赫特福德侯爵宅邸宽敞肃穆的前厅中,身姿挺拔,一身规整的军部军装衬得他气度沉稳。
他从容抬手,轻轻理了理军服的衣领,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心绪,唯有心底藏着一丝极淡的忐忑。
此番登门递帖求见,等候觐见这位近来在伦敦上流社交圈始终高居话题中心的赫特福德女侯爵,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真切的好奇。
世人皆知,伊莎贝拉.加德纳女侯,是英伦近百年以来,为数不多凭自身功勋与地位被单独册封的女侯爵。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她亦是迪普洛克男爵詹姆斯.福尔摩斯的未婚妻。
身为迈克罗夫特在北美战场并肩多年的好友,他比旁人更清楚,福尔摩斯一族的男人,个个心思深沉、智计卓绝,手段城府远非常人能及。
他曾亲眼见过迈克罗夫特倾心的那位法国贵族寡妇塞拉菲娜,那是一位风情入骨、慧黠通透、行事手段丝毫不输男子的绝代美人。
此刻他心底不由暗自对比,暗暗纳罕:
那比迈克罗夫特还要更深不可测的迪普洛克男爵,所选的未婚妻,又该是何等惊艳的佳人?
随着女管家低眉敛步上前通报完毕,朱利安整理好衣襟,抬步沉稳迈入一楼会客厅。
厅堂静谧雅致,光影柔和,伊莎贝拉静静立在厅中,身姿端凝,自带上位者的清冷气度。
朱利安走上前,朝着眼前这位英伦独封的女侯爵,俯身深深鞠躬行礼。
“日安,赫特福德女侯爵。”
下一秒,一道清冽的女声缓缓响起:
“日安,朱利安.索恩顿中校。”
朱利安直起身抬眼望去。
女侯爵自是生得极美,朱利安心底不由暗叹加德纳家族血脉优越。
班纳特夫人中年风韵不减,莉迪亚年轻娇美,本就都是难得的美人,而眼前这位女侯爵,更是美得让人几乎移不开眼。
可初见第一眼,偏不会先沉溺容貌,反倒先被她周身气场牢牢慑住。
沉静如水,宛若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邃深海,静默间,却让人半点也不敢轻慢。
无需多言,你便会明白,眼前之人,无关性别,是手握权势的上位者。
伊莎贝拉目光淡淡锁住他,清冷开口:
“索恩顿中校,你出身军旅,想来习惯了直来直去。我便也直言不讳。
你申请我身边的职位,是迪普洛克男爵给你的指示吗?”
朱利安略一沉吟,没有直接作答,反而开口感慨:
“在下听闻赫特福德女侯爵阁下自幼长在英伦,从未踏出国门半步,不曾想行事利落坦荡,反倒颇有北美人直来直往的风骨。”
伊莎贝拉面上不见丝毫波澜,对于这句褒贬难辨的话语不置一词,只挑眉示意对方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未能达到松弛对话氛围效果,朱利安心头微紧,垂眸答道:
“我听艾伦上校提到男爵想为您招揽一些得用的手下,便毛遂自荐。男爵阁下并没有出言反对。”
“哦?”伊莎贝拉朝朱利安走进几步,停在五步之外,上下打量一番对方后,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地笑容,“中校人品、能力和履历出众,并不愁出路。”
她手中的折扇来回轻轻敲击掌心几下,冷冷问道:“你走这步棋,是为了未来仕途的打算?为了能够效力男爵麾下吗?”
说到这里,她轻笑一声,直白地说道:“若是如此,也没什么。你若是能将这次任务圆满完成,我自会替你向男爵推荐。”
朱利安并没有因为伊莎贝拉给出的许诺而欣喜若狂,反而愈加绷紧神经。这位女侯爵行事风格比诸多勋爵还要老辣,言语间都是阳谋,却又处处陷阱。
难以置信这样城府深厚的女侯爵,会是单纯温柔的班纳特家小姐妹的表姐妹。
他不敢再含糊其辞,微微躬身,诚恳剖析自身处境:
“迪普洛克男爵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若能在他麾下行事,仕途自然一路顺遂。
但在下出身普通乡绅之家,并非正统贵族门第,生来便有圈层壁垒。
以我的根基,靠着军功与人脉,日后爬到上校军衔,便已是仕途天花板。
至于将级授勋、入内阁参政,从来不止靠战场军功,更需要贵族门第的根基与扶持,这是我此生注定难以企及的。”
他目光沉静,道出心底最现实的考量:
“所以于我而言,眼下最现实稳妥的路,便是依附在女侯爵阁下您的权势之下。
稳稳求得上校军衔,安身立命;而后用心经营家庭,打理自身产业。
我不再执念于自身冲破阶层桎梏,转而将目光投向家族下一代。借眼下可得的人脉圈层,为后辈铺好前路,缓缓蓄力、谋求跃迁,才是我最务实的选择。”
听罢他这番坦诚剖白,伊莎贝拉面上依旧神色淡然,心底已然多了一丝认可。
她微微侧首,朝侍立在厅侧待命的女管家递去一抹浅淡的示意眼神。
不多时,两名侍女捧着银质托盘、成套骨瓷茶具与精致茶点缓步而入,安静为二人斟上红茶,逐一摆放妥当后,便轻步躬身退了出去。
伊莎贝拉慢悠悠啜了一口红茶,开口却并未如寻常贵女一般闲谈风物天气。
“索恩顿中校,你返回英伦已有一月有余,想必应当听说过,兰开夏郡至柴郡一带近来匪患猖獗,不知你有何见解?”
索恩顿稳稳端着骨瓷茶杯,杯中醇厚的红茶香气,此刻半点也入不了他的心绪。
他心头瞬间警醒,脑海中快速分析:
这绝不是随口的闲谈问询。那一片区域,正是从英格兰北上苏格兰的官道必经之地,恰好与女侯爵六月初的出行路线完全重合。
再者他亦知晓,同行的哈廷顿侯爵在北方数座城镇皆有可可糖商号布局,商路往来频繁。
这般问起,想来不仅关乎行路安危,更与北方商贸要道的安稳息息相关。
朱利安整理了一番思路,条理分明地说道:
“女侯爵,据我所知,那一带的匪患早已盘踞多年。
匪势能长久猖獗,必然有当地地头势力暗中勾结包庇。若不出动雷霆手段连根清剿,这股匪患终究难以根除。”
伊莎贝拉放下茶杯,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开口附和道:“确实如此,源源不断的匪患,对于那些蠢货来说,也是源源不断的赃款和财政开支来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