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却避而不答,只浅浅扬眸,不紧不慢反问回去:
“倒也算不上什么惊天风波。话说回来,子爵派去高地收粮的队伍,如今想必已然抵达了吧?不知何时会折返赫特福德?”
斯坦利略一思忖,如实回话:
“府里管事三天前从高地寄回书信,估摸着再过四五天,收粮诸事便能料理妥当,随即启程折返。
此番前去高地采买粮谷的,不止我一家,咱们赫特福德郡的卡文迪什男爵,还有一位爵士也同往收粮,届时返程队伍便会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对此伊莎贝拉并不意外,如今各郡的勋爵和乡绅,多是如此操作,为的就是壮声势。
她似笑非笑地将目落在斯坦利子爵身上,浅浅地揶揄道:
“我倒是记得那位卡文迪什男爵性子向来倨傲自持。
想来他仗着卡文迪什的门第姓氏,多半觉得沿途匪类不敢轻易招惹他的粮队。我猜他派出的人手怕是五个都不足,到头来怕是还要多倚重子爵你的护卫人手了。”
这话入耳,斯坦利子爵心头猛地一震,心底瞬间掀起波澜。
女侯爵受封不过短短两月有余,他与这位女侯爵,算上今日也仅有两面之缘。
上回还是早前郡中贵族晚宴上的匆匆碰面,客套寒暄数句便罢。
晚宴之前,还是福尔摩斯代她出面周旋,二人从无这般静坐闲谈、直面对谈的机会。
他先前便暗自了然,能以女子之身晋封侯爵、立足政坛圈层,绝不是寻常闺阁淑女那般简单。
可直到此刻亲身对坐,才真切见识到她的城府与手段。看似随口茶余闲话,实则全程稳稳拿捏话题节奏,没露出半分实际信息,却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大部分信息。
他尴尬地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卡文迪什家族根深叶茂,势力遍布整个英伦,自然有倨傲的资本。”
伊莎贝拉不置可否的点头附和,抿了口茶后突兀地说道:“我建议子爵今日回去就立刻加派一队护卫赶往高地,想来还是能够赶上回转的队伍。”
他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犹豫与忐忑,稍作沉吟,才恭敬开口:
“多谢女侯爵挂心。今年高地收成好,我收购的粮谷比往年多出不少,原本也顾虑路途不太平,已特意额外添了五名护卫随行。整支粮队连同车夫、杂役与管事,再加护卫,人数也算齐整,我想着应该足以安稳折返……”
伊莎贝拉并没有继续再劝,而是顺势就粮队的组成,追问起来:
“我还未曾亲自派过管事前往苏格兰收购粮食,今年得到消息后,就尽数托付给了哈廷顿侯爵。
我倒是有些好奇,子爵此番是如何排布护卫人手的?若是方便不妨与我细说一二,日后我同威廉公爵闲谈起来,也不至于对此事全然无知,惹威廉发笑。”
斯坦利子爵倒没有藏私,这事儿本就不算是什么机密。
他细细介绍道:“往年往高地收粮,单是护卫便常设十人,马夫、杂役一类随行约莫二十五人。
今年收成好,我采买的粮谷远胜往年,便特意增补了人手:杂役随行增至三十人,护卫也添至十五人之数。”
伊莎贝拉闻言面露惊诧,之前她确实没有详细问过别人家商队的情况。没办法,但凡涉及商队的事宜,她都托付给了威廉、约翰或是塞缪尔,只以为至少十五人都护卫是最低标准了。
她并没有举自家的例子,而是暂时附和对方:“原来如此,果然人手排布已是颇为周全,人数着实不算少了。”
她话锋一转,说起了今天第二个目的。
“说到威廉,我倒想起一桩好事。前些日子德文郡公爵为恭贺我新置这处宅邸,特意赠予我一幅珍藏的法国画作。若是子爵得闲,不妨随我一同前去鉴赏一番?”
法国画作正是伦敦贵族圈最时髦的话题,斯坦利子爵自然不会拒绝,跟不要说这幅画来自的文件公爵府。
他欣然应下邀约,随伊莎贝拉缓步行至宅邸二楼画廊。
待到驻足站定在那幅画作前时,他缓缓瞪大了眼睛,下意识贴近了几分,生怕自己是眼花看错或是出现了幻觉。
眼前这幅景致典雅的画作,确确实实出自德文郡公爵府珍藏,正是贝尔.罗贝尔笔下的凡尔赛园林名作。
无需一言半句指责,不用半点锋芒外露,只一幅画摆在眼前,就是女侯爵对他最深的话语。
昔日妻子在茶会上曾拿此画矜夸显摆、试探新晋女侯爵的底气;如今这幅原作便堂堂挂在伊莎贝拉的画廊之中,由德文郡公爵亲手相赠。
这是体面,是气场,更是不动声色的立威与敲打。
伊莎贝拉深谙张弛有度的艺术,不待斯坦利子爵从往日的事端心绪里回过神,便轻描淡写地抛出了另一个鱼饵。
“这幅画是五日前送到宅邸的,所幸一路运程不必经过兰开夏到柴郡那一带官道。若是走那条路,我倒真要担心,它会像公爵府的可可糖那般,半路平白受了折损。”
“可可糖?!”斯坦利子爵呆了一秒,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头脑高速运转,瞬间得出结论,追问道:“侯爵大人,可是德文郡公爵府运往利物浦的固态可可糖糖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可是底蕴深厚的德文郡公爵府,近几十年都不曾发生过商队被劫掠的事故。
哪怕这次没有大额经济损毁,公爵府的颜面也受了重创,公爵和侯爵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中暗骂自己迟钝愚蠢,还有空管别人!
公爵府运送可可糖的车队必然短小精干,十五人的护卫都不够用,自己那庞大的车队,十五人的护卫护的过来吗!
伊莎贝拉注视着面前的油画,不曾偏头看向身边人,只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这事儿几天后,子爵怕是也会知晓。不过,我想着大家同位赫特福德郡的同乡,总要维护好大家的声望和利益。子爵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