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坦利子爵这个时候压根儿不在意妻子那点儿微薄的颜面,甚至觉得回去还要替女侯爵多敲打她几句才是正题。
他微微躬身,郑重道谢:“女侯爵为人慷慨大度,好心提醒,我只有满腔的谢意,不知该如何表达。您说得对,大家都是赫特福德郡同乡,在郡外自当同心同德,守住赫特福德郡的威望和利益。”
伊莎贝拉谦和回他:“子爵太过客气了。我本就是赫特福德郡的领主,你我同属乡邻,本该彼此照拂,同心共守本郡的声望与商旅利益,原是分内之事。”
斯坦利子爵压下焦躁的心绪,极力维持贵族淡然地神色,却忍不住语速加快追问道:
“承蒙女侯爵体恤周全,眼下我心中实在难安。不知兰开夏至柴郡一路,究竟哪几段官道最为凶险?匪众人手约莫多少?还望女侯爵不吝提点一二,我也好立刻加急调度护卫,提前设防。”
伊莎贝拉绝口不提公爵府遇袭一事,点出了事情的性质和方向,却谨守住官方的说辞。
“柴郡通往兰开夏一带,本就是盗匪频发之地。尤其是近两年兰开夏河谷一带铁盗贼等流寇愈发猖獗,当地治安官却迟迟不见整治举措,想来也是地方政务繁杂,无暇顾及吧。”
纵然未有详尽的匪寇人数、确切险地,仅凭这番提点,便足以让斯坦利警醒,安排好后续接应事宜。
他神色愈发诚恳,微微垂首,郑重开口:
“今日承蒙女侯爵隐晦提点、善意成全。我自知您眼界权势皆远胜于我,眼下并无能为您分忧之处。只是此番恩情,斯坦利不敢忘怀。不知眼下,可有我能为女侯爵效劳的地方?但凡力所能及,我定不推辞。”
伊莎贝拉闻言,终于缓缓侧首,目光从油画上挪开,淡淡看向他。
“子爵不必如此。你我今日不过闲谈画作、聊几句罢了。来日方长,往后总会有需要同子爵闲谈旁事的时候。”
斯坦利子爵坦诚来意
“实不相瞒,这次我来伦敦,主要是为了感念女侯爵信任,有幸为地产地契交易做见证人;其次也听闻哈廷顿侯爵与约翰勋爵不日将举办绅士沙龙,心中也盼着能有机会列席,借此机缘多几分交谊。”
伊莎贝拉早就猜到他今日会就此开口,这才拿盗匪的人情先堵上他请托的借口。
她含笑委婉规劝:“威廉近日心绪怕是不甚平和,诸多杂事缠身,又赶上上议院核心会议频繁。我倒不建议子爵选这段时间寻机与他闲谈艺术或是其他,只怕事倍功半。”
斯坦利能执掌啤酒业多年,本就心思通透,瞬间便品出其中关节,只含笑应诺,从此不再提及沙龙半句。
眼下运粮商队安危悬心,他也无心在伦敦多做逗留,将近正午便从容告辞,返程赶回赫特福德郡,好尽早调度护卫、设防接应。
同一时刻,因苏格兰高地粮食丰收引发的另一场风波,也悄然落在与世无争的马修与玛丽头上。
马修刚刚结束有关气泡葡萄酒的谈判,一身闲适,缓步踱过马里波恩温波尔街午后的街道。
街边乔治亚式宅邸沿街林立,树影疏疏落落,他行至街角花摊,特意挑了一束凝着晚露的白玫瑰,指尖拢着花枝,步履从容往自家宅第走去。
往日归来,总能看见玛丽守在门厅,笑意盈盈地等着他进门。可今日推门入内,门厅冷清,不见熟悉的身影。
管家快步上前,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凝重,压低了声音轻声禀报:
“先生,今日午后从苏格兰来了贵客,是哈珀子爵大人身边的心腹下人,专程从高地赶来,已在客厅等候您多时了。”
马修脸上闲适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陡然一沉。
一念及远在苏格兰那冷酷寡情的老父,再想到素来心胸狭隘、处处容不下他的嫡兄,眉宇间当即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他先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郁,走上前柔声安抚了神色忐忑、暗自不安的玛丽,
随即面色转淡,神情冷敛,朝着父亲派来的心腹微微颔首示意,语调平静却带着疏离:
“随我到书房详谈。”
书房厚重的橡木门被关上,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也因落日而被拉上,彻底隔绝了宅邸里温馨的气息和窗外富有生气的街景。
心腹垂首躬身,双手郑重托着一封用火漆严密封缄的信函。
马修冷漠的视线扫过火漆上哈珀家族专属的族徽,冰冷刻板,一如那片高地老宅给马修留下的所有记忆。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信封一角,并未急着拆开,而是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凹凸的族徽,眼底惟有一层薄冰。
片刻间,几声低沉冷峭的冷笑自唇边溢出,笑意浅淡,不含半分暖意,尽是凉薄的讥讽。
他想到去年与玛丽新婚后,父亲从高地寄来的那封信函:呵斥他不思进取,明明已经继承从男爵爵位,却求娶了一户英格兰普通乡绅家的小姐。字里行间都是暗示他,应该为了家族的荣耀和利益迎娶一位苏格兰高地贵族小姐的职责。
他当时半点没有犹豫地回了父亲一封言辞激烈、嘲讽十足的信函,并且取消了带玛丽回苏格兰的计划,而是孤身前往爱丁堡确认了各项文书后,不曾与父亲、兄长见上一面,便返回了英格兰。
如今他那位冷酷无情的父亲,又为什么想起给他这个逆子来信呢?他心底暗讽,顺手取过银柄裁纸刀,刀刃轻轻划开封口。
纸张掀开,墨色字迹优雅华丽,写满冠冕堂皇的措辞,却透着浓郁的冷酷血腥。
心腹恭敬伫立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呼吸刻意放得极轻,却忍不住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位被家族放逐多年的次子。
来人心中暗自揣测,信中写明子爵长子重伤垂危、性命难保,不知此刻的马修,是会藏不住心底的狂喜,还是会露出嘲弄讥讽的冷淡神色?
马修垂着眼帘,默然浏览信上字句,面色沉静无波,冷峻的侧脸在摇曳的火光下明暗交错,让人窥探不出半分心绪。
半晌后,他缓缓将信纸折叠放回信封,毫不在意的问道“子爵大人,就是为了这种事,派你专程从苏格兰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