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马修如此冷漠的一句问话，心腹愣怔片刻，却不敢在面上露出半分异样神色。
他躬身垂眸仔细解释道：
“马修少爷，今年高地谷物大丰收，各宗族都大肆私酿威士忌。
咱们哈珀家族与麦肯齐家族，本就因山间活水水源积怨多年，今年酿酒量大增，用水愈发紧张，两边佃农、护卫早已起过数次口角与肢体摩擦。
后来内陆商队运来稀罕的蒸馏器械，两族又为争抢设备爆发过小范围火拼，仇怨本就越结越深。
前日咱们族里一批私酿刚酿制完毕，派人押着货物上路转运，半路突遇一伙蒙面歹人拦路劫货。邓肯少爷就是在这次火拼中不幸重伤。”
马修倚靠在书桌前，双手盘在胸前，嗤笑一声：“怎么？对方这次不是为了劫酒，而是为了杀他去的吗？还是子爵府已经养不起护卫，需要他这个继承人冲锋陷阵？”
面对马修话语中浓浓的嘲讽意味，心腹愣了一下，却没有多少意外。邓肯少爷和马修少爷的关系势同水火，一点儿也不比哈珀家族与麦肯齐家族之间的仇怨浅。
他尴尬的扯了扯嘴角，继续解释道：
“当时货物被劫的消息传回庄园，邓肯少爷勃然大怒，哪里按捺得住。下人纷纷拦阻，劝他身为家族继承人，不必亲身涉险，只需坐镇调度便可。可少爷他性子刚烈好胜，哪里忍得下这被人半路劫货的屈辱，全然不顾劝阻，翻身上马亲自带人追上前去缠斗混战。
乱局之中，蒙面歹人竟备有火器，邓肯少爷不幸中弹，当场从马背上重重跌落，一直昏迷至今，伤势凶险，性命垂危。”
马修放下双臂，不在意的转过书桌，坐到主位上，冷冷的看向心腹说道：“刚刚不是说对方戴着头套吗？怎么就确认对方是麦肯齐的人？”
心腹上前半步，低声辩解：“少爷，对方遮了面目，行事狠戾，明着不留半点把柄，可从路数做派来看，族里人心底都有数，必是麦肯齐家族所为。”
对于心腹的分析，马修不置可否，也并不在意。
“既然是重伤，又没有当场死亡，说不定邓肯少爷命硬，挨过这阵子危险期，还有生机。”
心腹闻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沉声说道：“马修少爷，不瞒您说，子爵大人让我告诉您邓肯少爷这次，枪伤正中胸口，创口火药残留引发感染，已然侵及心肺，医生已然下了病危通牒，至多撑不过半月。”
马修低垂着眼帘，目光再度落于信封封口的家族族徽上。
他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神色，面无表情地说道：“以我和邓肯之间的关系，我若是回去，只怕他连两周都撑不过了。你回去告诉父亲，我不会回去的。”
心腹作为子爵最信任的仆人，对于哈珀家族父子三人之间的仇怨，知之甚深。想到子爵大人吩咐他带来的口信，他也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叹息。
他再次向马修鞠了一躬，将此行的真正目的，娓娓道来：
“子爵大人特意吩咐我私下告知您，信上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对外的障眼法。
大人心里清楚，待邓肯少爷一旦殒命，您便是他眼下唯一合法的子嗣，理所应当承接哈珀家族的一切。
只是大人再三警示您，万万不可急于返回高地，务必等邓肯少爷身后诸事料理妥当、局面尘埃落定，再动身不迟。”
马修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嘲讽：
“人还没咽气，就已经把他当成弃子盘算后事了。子爵大人审时度势、翻脸布局的效率，倒是着实惊人。”
心腹闻言不敢接话，只能尴尬垂首，硬着头皮继续解释：
“少爷慎言。大人这般安排，实则全是为了保全您的安危。
邓肯少爷的夫人贝蒂太太，膝下留有一子，如今已有六岁。她背后有克莱曼家族撑腰，难保不会为了幼子的前程，暗中对您痛下杀手。”
马修神色淡得没有半分动容，只冷冷一语道破内里玄机：
“所以父亲真正怕的，是克莱曼家族借着儿媳与幼孙，顺势把手伸进哈珀的家业和权柄里，对吧？”
心腹闻言连忙欠了欠身，小心翼翼的劝说：
“马修少爷，您也多体谅子爵大人的难处。大人对两位少爷本心都是有骨肉情分的，只是身在家族首领之位，许多事由不得个人私情，万事到头，都要先以哈珀家族的荣耀与基业为重。”
马修淡淡抬眼，径直唤出他的名字：
“托马斯，在你眼里，子爵大人自然事事周全，样样都是为家族着想。”
随即他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两下，手中的信封，嘲讽道：
“可他这般拖着我，不让我即刻返乡，难不成靠着拖延，就能挡得住克莱曼家族想要插手哈珀家业的心思？”
心腹连忙低声道出子爵深藏的后手：
“少爷有所不知，大人早已有万全打算。只待邓肯少爷离世，便会立刻将他那幼子送往英格兰哈罗公学就读。”
马修眸色微动，瞬间就懂了这一招有多狠。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先把那孩子安稳送到英格兰落地安顿好，再召我回苏格兰，正式敲定我的继承人身份。
这般一来，克莱曼家族投鼠忌器，他们的软肋远在英格兰，也就不敢在高地对我暗下杀手。”
心腹郑重点头，低声说道：“子爵大人也是为了保住家族的传承、您的性命、还有小邓肯少爷的命。那位贝蒂夫人耐不住寂寞，只怕很快就会再次与人联姻，自然也就失去了对小邓肯少爷的监护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