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蹙眉看向她,意有所指地问道:“尤菲利亚,你为什么来寻我?你怎么知道这咖啡豆烘培生意里,有我的一份儿?约翰告诉你的?”
这话一出,尤菲利亚心头猛地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凉的冷汗。
她原本预想过无数种说辞,以为伊莎贝拉会先惋惜人情、先追问表哥闯了什么祸,再不济也会问问生意的原委。
可她偏偏半分同情没有,半分缘由不问,径直戳中最隐秘的要害。
尤菲利亚眼神慌乱了一瞬,指尖死死攥着身侧的裙摆,不敢直言内情,只能含糊搪塞:
“我……我也是私下找人零星打听来的风声,只晓得这桩生意女侯爵也有份做主,便贸然过来冒昧求恳了……”
伊莎贝拉静静看着她慌乱躲闪的神色,眸光清淡无波,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通透:
“尤菲利亚,你我往日不过是晚宴、沙龙里泛泛的淑女之交,从未有过正事上的往来。想来你并不了解,我在正经事务上的行事风格。”
随即,她谦和地将桌上的一碟马卡龙朝尤菲利亚的方向轻推几分,却又伴着冰冷的提示,“即便是威廉或是约翰,在我这里,正事上也绝不能含糊不清半分。”
这话里隐晦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比你有体面,比你有权势的绅士,在我这里也要守规矩。不要把我当做心软好拿捏的普通贵族女眷,浪费彼此的时间。
尤菲利亚双目圆睁,直愣愣看着伊莎贝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长久,实际不过是不足一分钟的时间。
这位成功战胜丘吉尔公爵府诸位小姐,夺得最佳婚约的小姐,果然不是绣花枕头。她深吸一口气,彻底认清要将眼前人当做一位掌权的绅士般应对,而非贵族女眷。
“抱歉,伊莎贝拉女侯爵,我是通过银行内部……内部的关系,得知约翰那笔有关咖啡的收益本票,汇兑进了您的账户。”
伊莎贝拉不置可否抬眸瞧了尤菲利亚一眼,随即拿起小碟,慢条斯理地将一块蛋挞一分而二,淡淡地回了一句:
“银行本票不过是最终确认,想来是你那位表哥提供了有关“我”可能是合作者的猜测,不是吗?毕竟不少机器是从我这里送去到约翰那边。”
尤菲利亚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一下,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在伊莎贝拉完美拆解下灰飞烟灭。
“表哥……表哥他是慌了神,没想到约翰会一点情面不讲,前天晚上跑到公爵府找我,整个人六神无主……”
说话间,尤菲利亚今天留下了第一滴真正的眼泪,赶紧偏过头去,手帕快速的擦拭,抽噎着继续说道:
“我母亲和父亲人在乡下,还不知道这件事。第二天一早,表嫂就抱着孩子上门,不停的哭诉。伊莎贝拉,女侯爵,我真的是……”
伊莎贝拉起身走到一旁的酒柜,斟了一杯威士忌,递给尤菲利亚,轻声说道:
“尤菲利亚,亲爱的,喝一点,冷静一下,好吗?”
尤菲利亚接过酒杯,饮下一大口,刺激的酒精滑过食管,在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又有一把火在头顶炸开,几秒后悲伤、羞恼和惶恐的情绪暂时被镇压,大脑恢复了清明。
她正要开口,却被伊莎贝拉抬手制止,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尤菲利亚,这位菲利普勋爵泄露约翰合作者信息的行为,就已经越界,违背了商业原则,更违背了绅士准则。”
伊莎贝拉再次抬手制止尤菲利亚想要辩驳的话语,言简意赅地说:
“为了一己私欲,更是错上加错。我们暂且不提这一点,尤菲利亚,你现在说一说他犯了什么错误?难道是约翰小题大做了吗?”
尤菲利亚双手交缠在一起,手指交错摩挲半晌,低声说道:“菲利普说,是因为账目上出现了错误。”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瞟了伊莎贝拉一眼,低声嗫嚅:“他私自拆借了约翰一千英镑。真的很抱歉,我……我可以替他补上,绝不会让您平白无故受损失。”
“一千英镑?这不算是一个太小的数目。”伊莎贝拉没有搭理所谓的补偿,而是好奇地追问起来。她总觉得这个数字有点耳熟,一时之间没有头绪,暂时放在一边。
最难堪的部分,已经吐露而出,尤菲利亚仿佛卸了部分重担,回话顺畅了许多。
她摇摇头,低声解释:“表哥没有具体说,但听表嫂无意中说漏的信息,好像是菲利普打牌输了钱,需要临时拆兑一千英镑的现金。”
又是和赌钱打牌有关的事情?!伊莎贝拉眉头蹙紧,想起了另一个一千英镑的事故,不就是艾伦和拉斯提格男爵的手笔吗?
她无语地看向尤菲利亚,问道:“临时拆借?尤菲利亚,他为什么不去向约翰开口?他不是一直为约翰做事吗?约翰没有那么小气吧。”
面对伊莎贝拉的质疑,尤菲利亚无言以对,面色随着脑海里的风暴,彻底失去了血色。
伊莎贝拉说的没错,一千英镑对于勋爵来说,不少但也不是巨款,以菲利普常年为约翰跑腿的情分,并不难借到。
菲利普之所以没有开口,就只有一个原因:他没想过要还,不是拆借,是侵吞。
她漂亮的眼眸渐渐瞪大,意识到只怕这不是菲利普表哥第一次这样行事。
伊莎贝拉瞧她的模样,就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事情的要害。至于她之前是疏忽,还是有意,和她都没有关系,她都只会佯装不知。
伊莎贝拉最终又幽幽地补了一句:“尤菲利亚,至于补偿就不必了。约翰送来的金额,不多也不少,没有让我损失一个便士。所以这件事,我是万万不能去开口。”
下午一点半,尤菲利亚恍惚地坐上公爵府的马车,脑海里回荡着伊莎贝拉的话语。
“尤菲利亚,未来你身为斯宾塞伯爵夫人,珠宝无数,必然会有闺蜜亲朋借戴首饰的行为。若是有人将上面的宝石拆下,换上漂亮的玻璃,事发后,告诉你只是临时拆借一下,你会如何?想来约翰就应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