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伦敦，晨雾尚未散尽，纵使是夏日清晨，空气里也透着一缕清冽寒凉。
离白厅不远的查令十字驿站，此刻已然车马错落、人声渐起，早早褪去了夜半的沉寂。
驿站外，两辆黑色的马车低调静立。
马车内，福尔摩斯没有对艾伦多做啰嗦叮嘱，只伸手替他理了理军装衣角，随即轻轻在他肩头锤了两下：“一路平安。”
艾伦闻言笑嘻嘻地拍了拍胸脯，压低声音打趣回去：“放心，我定会小心行事。等我下次从半岛归来，说不定都能有小侄子可以抱了。”
他不愿沉湎在离愁别绪里，洒脱地挥了挥手，转身便跳下马车。
不远处，副官正指挥着士兵，把仆人早已搬下车的一大堆行李，有条不紊地挪进军部专用的驿马车上。
艾伦朗声笑着，径直朝驿站外专程等候、前来送别的几位军官走去。
马车内的福尔摩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车顶，马车便调转方向，悄然汇入晨雾之中，缓缓离去。
几位同袍军官围拢上来，拍肩问好，说着保重前程、战场平安之类的客套话。众人说笑寒暄了片刻，各自还有军务在身，不便久留，便陆续告辞散去。
人群渐渐疏落，驿站门前安静了不少。
唯有朱利安·索恩顿没有先走，依旧静静立在一旁，特意留下来，专程为艾伦送行。
等旁人都走远，四下再无闲杂耳目，两人走到驿站廊下僻静的角落，避开人来人往。
艾伦收敛了方才的嬉闹，压低了声音，认真给他捎去口信。
“我这次来，也替女侯爵给你带两句话。第一，她对你的履历、行事沉稳和应对分寸，心里已经基本满意，没有异议。第二，你照旧按原定计划前往约克郡便可，安心赴约。等你从约克郡返程回来，她再正式同你见面，敲定往后的安排。”
他又走进一步，拍了拍朱利安的手臂，借机耳语道：
“女侯爵用人一向注重品性与能力，是否有姻亲牵扯，从不在她考量之内。
女侯爵让我转告你，此番约克郡之行，一切随心便可，不必刻意顾虑她与福尔摩斯男爵的立场与用意。”
朱利安静静听着，神色沉稳不露分毫，沉声应和：“艾伦，多谢你帮忙。女侯爵的意思我明白了。放心，我不会把事情搞砸。”
艾伦放下心来，转身登上马车。
他靠在车中闭目养神，心底却暗自感慨：
朱利安想要借着机缘，同女侯爵攀上姻亲，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心思。
倘若伊莎贝拉受封女侯爵的荣宠，是落在自己定下婚约之前，能攀上这门姻亲，远比娶一门一心纠缠殿下的爱丽丝，要强上百倍。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朱利安如期与达西夫妇、马修夫妇结伴登车，一行人同乘马车，启程北上约克郡农庄。
漫漫长途车马颠簸，伊丽莎白与玛丽二位夫人闲谈间，总会有意无意问及他在北美的从军过往与旅居见闻。
朱利安始终谦和有礼，日常风土、军旅闲趣都耐心娓娓道来，但凡触及军政机要、涉官涉秘的分寸处，便只淡淡以“公务”二字带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而达西和马修，在绅士们的日常交往中，也不曾放松对朱利安的细节打探。
初夏阳光温和，朱利安控马走在马车前方，暗自思量班纳特家的几位姐妹和夫婿。
说实话，自从在伦敦偶然遇到班纳特先生和太太后，他本对这次相亲有些打退堂鼓。
实在是那位班纳特太太性子太过张扬活泼，而素来被她夸赞性子最像自己的莉迪亚，光是想想便让他暗自蹙眉。
可转念想到名震英伦乃至各殖民地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再加上先前与三位班纳特家出身的夫人有过交道，深知这一家族并非只有表面那般浅薄，又让他不愿未曾见面，便就此轻易放弃。
想起赫特福德女侯爵那句“随心而为”，朱利安唇角不禁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本是父母双亡的小乡绅，名下不过百亩薄田，再加一份微薄军饷，堪堪只能撑住体面度日。
即便在北美辗转多年攒下五千英镑积蓄，可放在贵族与富商云集的伦敦，也实在算不得什么底气。
他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英俊容貌，心底只剩几分自嘲。倘若莉迪亚·威克汉姆夫人性子并不像班纳特太太那般张扬浅薄，那这门亲事，他便没有什么不能迁就接纳的。
常年在北美与乱党、密探周旋缠斗多年，他早已磨出一身沉稳心性，心里再清楚不过：娶妻过日子，从来和寻一份风月情爱，本就是两码事。
他在心里暗自默念，像是给自己催眠宽慰一般：“那是一位不足二十岁的寡居夫人，我总要让她几分。”
车马一路前行，转眼间便将至约克郡农庄。朱利安抬眼望去，远远便望见一道怯生生的纤细身影立在院前。
莉迪亚一身褐色棉布长裙，被女仆梳洗整齐的发髻上只戴着镶嵌了一颗珍珠的发梳。然而那素净的衣裙半点掩不住她与生俱来的艳色风华，容貌娇美夺目，天生一副动人姿色。
朱利安一路上勉强宽慰的自我催眠，此刻已然悄然变了心境：
她这般年轻娇弱，原是该好好待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