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沉吟片刻，在脑海中将开荒的成本，草料的售价，以及雇佣佃农等等因素考虑一番后，提出了最现实的顾虑：
“即便如此，那些畜牧大户起初未必愿意花钱买草料，他们多半还想着靠天吃饭。”
伊莎贝拉唇角微扬，倾身看向威廉，眼底透出几分商人的冷酷：
“威廉，谁说我们种出来就要急着卖出呢？草料晾晒妥当，便能长久存放，根本不必急于一时。
等到苏格兰大雪封山，遍地冰封，他们自家的草料早早耗尽，大批绵羊冻饿而死的时候——你觉得，到时候，会不会是他们反过来求着买我们的草料？”
威廉控着坐骑缓缓靠近，与她并肩立在林间草地，手中马鞭轻轻一抬，虚点了下她，又好气又好笑：
“就没有你想不到的鬼主意。”
他故意上下打量她一番，酸溜溜地开口：“这么稳赚的好事，你怎么会想到我，而不是约翰，或是塞缪尔？我可知道，你好几个生意里，塞缪尔都有份额。”
伊莎贝拉一点儿没有被拆穿底牌的自觉，反而开心地笑起来，顺便恭维道：
“没办法，威廉，谁叫你姓卡文迪什。你们家实在是遍地都是亲戚。我没记错的话，现任波特兰公爵，便是你的表哥吧”
在苏格兰圈地，少不得本地贵族照拂。不找你，找旁人？搞不好项目刚落地，我就被当地的贵族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能在威廉面前，把心底的算计说得如此透明，还如此理直气壮，迄今为止只有伊莎贝拉一个人。
她还特别诚恳地详细解释道：“更何况，他家还控制着铁路，转运货物比英格兰这边还方便。
威廉眸光微闪，将马鞭在手腕里来回翻转几下，故意露出危险的笑意，试探道：
“你把这么好的路子，从头到尾都告诉我了——就不怕我撇下你，自己去做这桩生意？”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单手按住胸口，一副瞧负心人的模样等着威廉，惊呼道：
“威廉！你要把我抛下，自己去乱搞，这生意不带我玩了？！”
这话一出，威廉耳尖瞬间发烫，脸颊猛地涨红，忙不迭开口：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我……我要告诉福尔摩斯，我要告诉加德纳爵士。”
伊莎贝拉看他那气急败坏，又满脸通红的单纯模样，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连座下的小母马也跟着她快乐地打了声呼哨。
威廉无奈又无措，认定她出生时弄错了性别。这哪里是什么淑女小姐，绅士也没有比她更皮的了。
他等她渐渐收了笑意，故作严肃地质问：“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打算这桩生意，只跟我合作？就像你只同约翰合伙咖啡那样。
你这是想在婚前，再多敲定两个简单稳妥的合作关系，对不对？”
伊莎贝拉先是轻轻一叹，随即感慨道：“你和约翰果然是表兄弟，一个个都这么聪明敏锐，半点都瞒不住。”
她低头摸了摸漂亮的马具，低声呢喃：“福尔摩斯很好。但我，总是喜欢未雨绸缪。”
话音落下，她就纵马奔跑起来，威廉紧随其后，跑了有一刻钟，二人才渐渐慢了下来。
伊莎贝拉没有再继续刚刚的话题，而是选择将心里的盘算，对威廉详细阐述明白：
“这事业急不得，前期投入也不算大。我们要的本就是荒地，议会批地想来不难，也不至于引来当地大贵族的阻挠。只是头一年晒出的干草，未必会有多少人愿意购买。
但没关系，头一年我们不需要挣钱，只需要一个事例典范。譬如波特兰公爵或是我们自己安排的人。苏格兰的冬天那般残酷，每年冻饿而死的牲口本就不计其数。
等转年，买了、用了我们草料的畜牧户，赚得比往年更多，必然会安心扩大畜养规模。
而那些宁肯糟蹋良田养羊、一心追逐暴利的贵族，看了能不动心吗？到时候，自然会反过来求着买我们的草料。”
威廉眼前渐渐展开伊莎贝拉描绘的未来 故事脉络。他一时之间没有开口，两人沉默地在树林间穿行。
半晌后，他俯身摘下路边一朵粉色野玫瑰递给伊莎贝拉，深深地赞叹：
“伊莎贝拉，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想到这么奇怪又厉害的法子？我都要怀疑上帝是不是在梦里给了你神谕。”
她接过花朵，刚刚轻嗅一下，就听到威廉的揶揄，翻了个白眼，将花插入外套上衣口袋，嗤笑一声：
“事实上，灵感来自于一位苏格兰红发美人儿……索伯恩夫人。威廉，你认识吗？”
威廉脸上的神色明显凝滞了一秒，显然那位索伯恩夫人，他是识得的。
“那是一位游走在贵族绅士们之间的夫人……”威廉好似没有想好如何描述，又好似不知道该不该对她描述。
伊莎贝拉无所谓地耸耸肩，随即也潇洒地俯身，却摘下一根绿尾狐草，朝威廉递了过去。
“威廉，我并没有想要同你打听她消息的意思。”
说完，她突然轻笑一声，揶揄道：“那并不是你擅长的领域，问约翰更有意思，不是吗？”
威廉脸上的神色明显凝滞了一秒，喉间微顿，斟酌着字句，终究不愿在她面前多议这类风月场上的人物。
他接过绿尾狐草，只言简意赅地说道：“福尔摩斯是个极有分寸的人。”
伊莎贝拉抬眸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伊莎贝拉和威廉互赠花草之时，极有分寸的福尔摩斯正黑着脸听人叙述自己堂兄弟“丰功伟绩”。
上午11点，朱利安索恩顿少校，悄然拜访了迪普洛克男爵的宅邸，在四下无人的书房里，他掏出一块鎏金怀表。
“男爵阁下，这是迈克罗夫特先生托我转交的信物。”
那是迈克罗夫特常年贴身佩戴的旧物，是朱利安用来向福尔摩斯证明身份的，唯一信物凭证。
詹姆斯.福尔摩斯轻轻接过冰凉金属，仔细辨别真伪后，淡淡颔首。
确认身份无误，朱利安才抬手，从军服内侧、紧贴心口最隐秘之处，小心翼翼拿出用油布层层裹紧的一卷羊皮纸。
他逐层拆开，动作郑重，最终露出那张标注着加拿大魁北克隐秘砂金矿脉的秘图。
朱利安压低声线，给出与一套滴水不漏的官方说辞：
“按照原计划在北美边境，利用法国共和派与保王党残余势力彼此争斗，伺机获取双方争夺的地图。
后续我方在关键时刻出击，不仅击毙全部共和派叛乱分子，还获得了这张地图。只是迈克罗夫特为护住这张秘图，在乱战之中身受重伤。
为了保证地图能平安送回英伦，我和迈克洛夫特对外统一口径：整场混战下来，军方一无所获，什么图纸、什么财物，一概没有缴获。”
福尔摩斯锐利的眼眸从地图上抬起，注视朱利安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垂眸端详手中地图许久。
书房里一片死寂，让朱利安这位军旅多年的少校，也不禁心弦紧绷，喉咙滚动几下。
福尔摩斯放下手中的地图，关切地追问道：“索恩顿少校，迈克罗夫特伤势如何？伤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