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辔缓行,一开始只是沿着围栏边,平平整整的马道徐徐前行。
威廉控马稍稍往旁侧拉开一点距离,从侧面静静打量她骑马的姿态。
伊莎贝拉腰背挺直,肩线舒展,握缰松紧有度,双腿贴马,却并不紧绷,整个人从容舒展,丝毫不显生硬。
威廉忍不住开口称赞:
“你这跨骑的姿态,倒是极有绅士派头,娴熟又潇洒,实在难以想象,你若像其他淑女那般侧骑,会是何等模样。”
伊莎贝拉刚偷偷吐了一口气,稳住姿态,就听到“侧骑”两个字,当即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地吐槽:
“侧骑哪里是骑马?简直是在自杀。身子歪在一边,重心全悬着,稍有意外便要摔落,与其那样,还不如干脆不骑。”
她瞧了眼远远跟着二人的随从,话语里毫不掩饰对虚伪礼教的不屑。
“每每提起女子跨骑马,便有人拿什么不知廉耻之类的话绑在一起。我看反对跨骑的八成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家伙。”
威廉深以为然,控马凑近附和道:“没办法,他们私底下净干龌龊事儿,可不看什么都肮脏。”
两个有点“愤青”的侯爵,终于找到可以安全吐槽的地方,越说越兴奋,欢声笑语不断。
见伊莎贝拉控马娴熟松弛,威廉便放心地带她缓缓转出规整马道,进入一旁林间开阔平整的草地。
树荫错落,风软草低,马蹄踏在软草上轻悄无声。
伊莎贝拉偏头看他,忽然打趣笑道:
“没想到你这位老师倒是耐心得很,想来平日里,没少教淑女骑马吧?”
威廉闻言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极少同淑女一同骑马,更别提教人。若是起码过程中发生点“小意外”,我怕是难以脱身。”
伊莎贝拉眼珠一转就明白了,为了成为哈廷顿侯爵夫人,淑女们弄个坠马的小事故,也未尝不可能。
威廉瞧她笑得狡诈,就知道她又在脑海里八卦,无奈解释道:
“我从前只陪着家中姐妹骑过几次,他们要么胆小得含泪晕倒,要么又太过逞能,总想催马快跑,实在让人烦躁。
伊莎贝拉心头微动,瞬间想起他两位早已出嫁的同母姐姐,至于家中那两位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心知几人关系生疏,便也识趣地没有多言。
倒是威廉顺着话题,突然说起了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昨天下午茶,玛蒂尔达提起你在韦尔斯利家沙龙上,用牛奶在咖啡上拉花,手法精巧,引得满座惊叹。”
伊莎贝拉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看向威廉,不知道他突然提起咖啡的用意为何。
威廉俯身摸了摸身下座骑漂亮的鬃毛,偏头瞪了伊莎贝拉一眼。
“约翰派人去接触一个咖啡豆商人,打算吞下不少货物。我倒是不知,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玩意儿感兴趣了。”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这么大的事,你和约翰搭伙,倒半点不曾与我透口风。
伊莎贝拉听得明白,一点儿也不慌,也没打算说谎。
“我确实想了个有关咖啡豆点子,但是那玩意儿利润有限啊,所以就单独同约翰做了。”
她控马小心避过路边的草丛,偏头轻笑:“至于我和你,自然有别的更值得一做的事。要不要听一听?”
威廉本就没有真的不悦,只是想要逗弄伊莎贝拉罢了。
闻言他傲娇地理了下帽檐,微抬下巴,慢悠悠地拉长声音:
“你先说来我听听。若是讲出来的东西,不如咖啡有趣——你日后便留在我的马场,帮我喂马赔罪。”
伊莎贝拉失笑摇头,却故意卖了个官司:“威廉,苏格兰高地的斯坦福侯爵夫妇,是那边数一数二的养羊大户吧?”
“斯坦福侯爵?”威廉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轻蔑地嗤笑:“你提那两个没品的人做什么?”
“他们确实是高地一带最大的畜牧贵族,靠着旧规矩圈地赶人发财,那样的行径,我向来瞧不上。”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接话道:
“他们确实骂名远扬!为了获得几倍的羊毛利润,强硬驱赶农民,占用农田,野蛮放羊。”
威廉冷声接话道:“想要养活100只绵羊,至少需要五顷草地,这还是初时土地肥沃的时候。可再肥沃的土地,也禁不住羊群野蛮啃噬。长年累月下去,再好的耕地也会变得贫瘠荒芜。
伊莎贝拉不禁心底佩服威廉知识广播,普通贵族可不清楚牛马和羊对草地影响的区别。
顺着他的话音,她笑眯眯地给出来提示:
“可即便他们糟蹋了这么多良田去放羊,可每到冬季,照样会因为草料储备不足,眼睁睁看着大批绵羊冻饿而死。”
听到这话,威廉眸色微微一动,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她的用意。
“所以,你是打算……卖草料给他们?你是想从各处低价收拢草料,再转手倒卖给他家,或者其他高地畜牧大户?”
这是最惯常的操作推理,已然是精明的投机生意,却还没料到,伊莎贝拉的棋,下得比这要大得多。
伊莎贝拉伸出一个手指,笃定地摇了摇:“不是哦,威廉。那多麻烦啊。”
她控马超前小跑了一段,又娴熟地调转马头跑了回来,控马停在他身边。
她借着二人交错的身位,胸有成竹地给出一个惊人的计策。
“我们不如一起,在苏格兰那边圈些荒地,专门种植苜蓿这类草料。一年能收两茬,晾晒之后,专供周边那些畜牧大户。你觉得怎么样?”
威廉一脸错愕地看着伊莎贝拉,怔忪地重复她的话语。
“圈……荒地?专门用来种植苜蓿?”
这样的做法,在整个不列颠都闻所未闻,根本没人会把心思和本钱,花在只为草料开辟的田地上。
伊莎贝拉伸手指着远处茂密的草丛,郑重其事地解释道:
“就是荒地,比如那些多石,贫瘠或是起伏不定的土地,旁人瞧着一文不值,弃在那里白白荒废。可那样的地,用来种苜蓿、三叶草,再套种些野豌豆一类豆科草料,再合适不过。
我们把地圈下来,雇佣当地的农民来打理——那些荒地里本就夹杂着小块适宜耕种的地方,正好让他们顺带种些粮食自给。不用赶人,不用毁田,安安稳稳,把没人要的地,做成长久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