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宅邸,福尔摩斯一言不发地走进书房,只点了一支蜡烛。
昏昧的光线下,他端坐在书桌后沉默不语,脑海里一遍遍回想起伯父方才对他说的那番话——关于伊莎贝拉,关于宽容,关于男子立身的分寸。每想起一句,他的眉头便蹙得更紧一分。
时钟缓缓指向夜里十点。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科林一身便装快步走入书房,躬身低声禀报:
“大人,我已将索伯恩夫人送回住处,取回了她这次苏格兰之行获得的情报资料,并探问了她所提到的想要汇报的事宜。”
说着,科林从外套内衬里取出藏好的一叠资料,双手递到福尔摩斯面前。
福尔摩斯逐行逐页仔细翻看,确认情报无误后,才缓缓将纸张放回桌面。
“她到底有什么额外的情报想要汇报?”
冰冷的疑问,在烛火摇曳的昏暗书房里静静响起。
科林垂首躬身,如实回话:
“大人,并无关乎政局与密谋的紧要要事。索伯恩夫人特意提及的额外事宜,皆是苏格兰高地一带的产业变动琐事。
眼下斯塔福德侯爵府邸正筹备大规模扩建高地牧羊场,为了扩充草场规模,打算持续清退周边世代居住的佃农,还已吩咐当地附属铸铁工坊,加急铸造一批短节生铁铁轨,铺设辖区内的马拉运输轨道,专门用来大批量转运羊毛与牧场物资。”
福尔摩斯对此并无半分意外。他本就料到索伯恩夫人并无真正要紧的密事,这也是他在席间毫不犹豫回绝对方邀约的原因之一。
他半晌不语,侧脸隐在烛火照不到的昏暗阴影里,周身气压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科林垂首立在下方,不知不觉间,额角已渗出一层细汗。
良久,书桌后才缓缓响起一声低沉的问话,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科林,你且说实话——今日在席间,索伯恩夫人与我的社交距离,是否过近了?她的举止,逾矩了?”
科林猛地一僵,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他这辈子跟着大人查案、盯梢、递消息、处理暗线,什么凶险场面都见过,可偏偏这种关乎主人私情与社交分寸的问题,让他瞬间头皮发麻。
答深了,是揣测上意;答浅了,是敷衍失职;答歪了,说不定正好戳中大人此刻最在意的心事。
他喉头微滚,心头愈加忐忑,谨慎回道:
“属下……属下只知按大人吩咐行事,不敢妄议大人与旁人的社交分寸。但要是说日常社交男女礼节,索伯恩夫人今日,确实做得有几分……过于亲近了。”
说到这儿,他又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些,又下意识想替同僚找补一句,结果脱口而出:
“不过……索伯恩夫人向来……不拘小节,与不少已婚绅士保持稍显亲密的距离,也是常态……大人之前也都默许了。”
话音刚落,科林自己先僵住了。
烛火轻轻一颤,福尔摩斯骤然怔住。
下一刻,他抬眼看向科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错愕与沉冷,一字一句地问:
“你觉得我过去默许了她?你们……都是这么看的?”
科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慌忙开口补救:
“那、那都是过去,那都是您没有订婚前的事情了!”
见福尔摩斯脸色暗沉得愈加厉害,科林急得额头冒汗,干脆把实话说透:
“大人!您单身之时,待人淡漠、不刻意拒绝,自然无伤大雅,旁人只当是绅士风度。
可您如今已然订婚,若依旧没有明确的疏远示意,自然会让……会让那些对您有意的女子,误以为您默许她们的亲近。”
这话直白又实在,一下戳破了福尔摩斯从未细想过的一层窗户纸。
他向来智计卓绝、心思缜密,论权谋、论案情从无对手,可偏偏在男女分寸与人心暧昧上,向来不甚在意,也懒得深究。
反倒是科林这般日日周旋于人情世故间的下属,把这其中的微妙与利害,看得比谁都清楚。
此时此刻的加德纳府邸,伊莎贝拉慵懒地倚靠在卧室的长沙发里,看着女管家和贴身女仆将几天后参加沙龙的礼服、珠宝等一系列配饰一一铺陈妥当。
一条浅粉色丝绸长裙,缎带上缀着无数精巧蝴蝶结,裙面又以珍珠细密钉绣,柔丽却不失贵气;配套的蕾丝长手套叠得齐整,边角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成套粉白水晶配珍珠的首饰,静静躺在深色丝绒盒中,烛火一照便泛起温润光泽。
她目光看似落在女仆们嬉笑奉承的方向,思绪却早已飘回今日那场并不算愉快的小“冲突”上。
她今日对福尔摩斯的施压,从不是为了计较一时一事,而是为了往后长久的规矩。
她要的从不是道歉,也不是解释,而是要他彻彻底底意识到——边界的重要性。
女仆将一条项链捧到她面前,伊莎贝拉淡淡一笑,伸手取过在指尖轻轻把玩。下一刻,唇角却勾起一抹极冷淡的弧度。
摄政时代的男人,几乎没有谁真正将女性放在同等位置看待。
那些手握身份、地位与权力的单身贵族与绅士,眼中的风流寡妇、交际花、或是所谓名媛,向来都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人。
她们只是符号,是点缀,是玩物,或是可用的工具。
他们兴致缺缺时,从不会直言拒绝,只一味冷漠以待。
只因打心底觉得,根本不值得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半分精力,自然也从未意识到,彼此之间该有怎样的距离,怎样的边界。
伊莎贝拉将项链轻丢回丝绒盒内,单手支颐,静静思忖着。
他接下来会如何行事,而她,又该如何应对。
在她这里,同一类不妥当的举止,只允许发生一次。
若是再有第二次,那就不再是无心之失,只能代表——他要么管束不住手下,要么,是根本没放在心上、不曾去管。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