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强压着心底莫名翻涌的憋闷，立在宅邸门前。
他心里清楚，艾伦向来小聪明有余、沉稳不足，方才不过是听得兴奋，才不自觉凑近了些。
可即便明白这一点，望见那人几欲贴近伊莎贝拉的动作，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沉下了脸色。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他几乎可以确定——
无论伊莎贝拉刚刚在马车上究竟说了什么，她一定是故意的，故意用这种无懈可击的方式，惹得他心头也不快几分。
三人无言地步入府邸，晚餐已然备好。
托马斯爵士已从牛津赶回，预备出席明日侄子詹姆斯的授勋仪式与随后的茶会。他正坐在餐厅里抽着雪茄，等候众人归来。
听见脚步声临近，他缓缓转过头。
可目光扫过三人的刹那，眉头却迅速蹙起。
福尔摩斯面色阴沉，周身透着显而易见的不快；艾伦缩在后方，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而走在中间的伊莎贝拉女侯爵，却只携着一抹云淡风轻的浅笑，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餐桌上，无人言语，只有酒杯和餐具碰撞极小的声响，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托马斯勋爵望着今日异常寡言的三人，若有所思，终是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伊莎贝拉，加德纳爵士与夫人，眼下还要在牛津多留几日。军中近来出了些琐事，需要身为议员的加德纳爵士从旁协助处理。”
已经换回一身女装的伊莎贝拉含笑举杯：“多谢托马斯爵士。我也觉得，他们暂时留在牛津郡更为妥当。伦敦这边的风雨，只怕会越来越大。”
话落，伊莎贝拉淡然的抿了一口酸橙汁，继续享用自己的晚餐。
餐桌上的沉默并没有因为这个话题的打开，而有任何的改变
晚餐撤下，仆人依次送上葡萄酒与热饮。
托马斯爵士望着对面神色各异的两人，终是寻了个自然的由头。
“我藏书室里新得了一册记述加勒比风土与种植园的游记，想来你或许会感兴趣。不如随我去取来，你带回加德纳府慢慢翻看。”
伊莎贝拉从容起身，跟着托马斯爵士步入藏书室。
托马斯爵士一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黑色封皮的图书，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伊莎贝拉，我知道你素来有主见，加德纳爵士与夫人也一向将你捧在心上。
只是如今你与詹姆斯婚事将近，也该成长几分。
绅士们在外立身，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场合与应酬，旁人看的是体面，内里分寸，不必事事较真。偶尔多几分宽容，于你们二人，总是好事。”
伊莎贝拉接过图书，漫不经心地翻看两下，发现其中还有配图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
“爵士的好意，我十分赞同。社交场合的体面自然要守，心性也的确该宽宏一些。您有时间一定要好好教导詹姆斯几分，毕竟气大伤身。”
见托马斯爵士不解的看向她，还想说些什么，伊莎贝拉截过话头，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不是要他无限度的大度与宽容。毕竟无底线的宽容，不过是纵容；不分边界的大度，才是真正的软弱。”
她边说边走到藏书室门口将门打开，看着走廊上静静矗立的福尔摩斯，笑着说道：
“您其实不用担心，这世上还有谁能够欺负得了詹姆斯.福尔摩斯呢？”
八点钟，马车驶离福尔摩斯府邸，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沉默几乎要凝成实质。
福尔摩斯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试图厘清事实的认真：
“索伯恩夫人只是我的下属。我与我的手下，从无任何逾越分寸的暧昧关系。”
伊莎贝拉抬眸看他，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自然知道她是你的手下，也清楚你与她之间并无半分不妥。从头到尾，我不曾有过半句质问，也未做出任何不得体的反应。”
说着，伊莎贝拉抬手直戳福尔摩斯胸膛，毫不客气地说：
“我只是不舒服。我只是不高兴了。”
福尔摩斯眉心微蹙，握住伊莎贝拉的手掌，理性本能让他下意识追问：“你既然清楚一切并无不妥，为何还要生气？”
伊莎贝拉忽然轻轻笑了，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反问：
“那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一脸阴沉？难道你觉得我撩拨了别人，与别人有什么不堪的牵扯？”
“贝拉，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只是……”福尔摩斯着急的反驳，却又突然被自己脑海中闪过的逻辑噎住。
伊莎贝拉的声音突然低沉了几分：
“并非我无理取闹。今天你的确拒绝了她，可你的肢体、你的下意识举止，并未真正与她保持该有的边界。也正因如此，她才敢那般试探，才敢一步步越界。”
她微微倾身，在他微凉的脸颊上轻轻一触。
不等福尔摩斯反应，她已从容坐回位置，给今晚的这场对话画下了句号：
“我们今日不必再说下去了。你回去之后，好好回想一遍，好吗？”
福尔摩斯自然清楚，伊莎贝拉今夜无意再就此争执。他更明白，此刻任何多余辩解，都只会让事态更糟。
马车抵达加德纳府，他将她送至门前，俯身轻轻一吻落在她额头：
“我保证回去会好好回想。
可倘若我一时未能通透，希望你这位严苛的老师，不要径直给我下定论，稍稍指点我一二，好吗？”
伊莎贝拉微愣，心头又酸又堵，明明是她占理，倒叫他这一副温顺模样弄得半点脾气也无。
她索性踮起脚尖，在他唇畔飞快一触，低声嗔了句：
“你这个人实在是太坏了。”
不等他回应，便转身推门步入加德纳府，只留他一人立在原地。
福尔摩斯轻抚嘴角上还未散去的温度，心里微微一甜。他转身登上马车，闭目思索，今日发生的点点滴滴，想要参透伊莎贝拉话语的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