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转瞬便到傍晚六点。
席间气氛渐松,有人顺势提议一同留在俱乐部用餐,福尔摩斯却微微颔首,婉言谢绝。
理由是现成的,明日便是宫廷授勋,他需带着伊莎贝拉与艾伦早些回府休整。
伊莎贝拉寻了个稳妥的借口,暂时脱开身,在侧厅牌桌上寻到约翰。
两人移步到角落,三言两语便将那批爪哇咖啡豆的后续敲定——由约翰派人私下接触那位南洋商人,核实货品成色、船期与对方信誉,再一步步接手,全程不露她的痕迹。
交代完毕,她转身缓步走向门厅。
灯火昏暗几分的前厅立柱旁,索伯恩夫人正拦在福尔摩斯面前,低声说着什么,目含秋水,落在外人眼里极易引人遐想。
伊贝拉脚步未停,对话也随着距离渐渐清晰。
“科文特花园近来正重演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是全伦敦最体面的剧目,不知男爵是否愿意一同前往?”
“多谢夫人好意,我最近事务繁忙,恐怕要辜负了。”
伊莎贝拉已安静地停在不远处,耐心等待。她身旁的艾伦大气不敢出,碧色的眼眸来回移动,引得伊莎贝拉低声出言调侃:“艾伦,你是波斯猫吗?要抓老鼠吗?”
“大人,我有些有用的消息,您……”
若是往日索伯恩夫人不会如此失态,只是她不过在苏格兰几个月,福尔摩斯大人却已经订婚,让她一时难以接受。
福尔摩斯眉头微蹙,眼底寒意渐显,语气低沉冷硬,没有半分转圜:
“夫人说笑了。规矩你是懂的,没有下一次。”
一句话,不带半句多余解释,却把警告摆的明明白白。
他只极淡地朝阴影中递了个眼色。
心腹助手科林早就在暗处缩成了一团,恨不得彻底隐身。
谁不知道,眼前这位一身男装的女侯爵,正笑眯眯地安静伫立在旁,淡定观望着美貌交际花纠缠自家未婚夫。
这等修罗场场面,他半点儿都不敢掺和,心中唯有一个念头,盼着索伯恩夫人赶紧清醒一点,别再往枪口上撞。
收到主子冰冷的视线示意,科林“蹭”地一下从阴影中窜出,快步上前,殷勤至极地朝索伯恩夫人躬身开口:
“夫人,请允许我为您安排马车,送您回府。”
索伯恩夫人脸色瞬间一白,再维持不住先前的柔媚,只得勉强屈膝一礼,狼狈地随科林退到一旁。
今日阴云密布,傍晚六点刚过,天空便已彻底暗沉下来。
福尔摩斯停在自己的马车前,转身本想等伊莎贝拉先上车,却见她径直走向后方艾伦的马车,利落登车落座。
车窗旁,她神色淡定,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透过玻璃望向他,像是在看,又像是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詹姆斯,天气还挺冷的,快去上车吧,我有事儿要同艾伦聊一聊。”
说着她将视线落在手足无措,站在一旁的艾伦身上,纳闷地问道:
“艾伦,你还不赶紧上车,发什么呆呢?”
艾伦张了张嘴,显然还想维持点体面,却在伊莎贝拉那一眼扫来的瞬间,脖子一缩,认怂认得飞快。
他半点不敢磨蹭,赶紧躬身矮身钻进车厢,一落座就把自己缩到最角落的位置,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两尊气场强大的人对坐在对面,他夹在中间,活像被两头猛兽夹住的小猎物,生怕一不小心就成了两人之间的炮灰。
车厢内一片安静,马蹄敲在石板路上,节奏沉闷。
艾伦缩在角落,纠结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弱弱开口,试图为福尔摩斯挽回一点形象:
“夏洛克……那位夫人,应该只是詹姆斯的手下。他向来公私分明,从来不会碰自己人的……”
话音落下,车厢里更安静了。
伊莎贝拉脸上那抹淡笑不变,只慢悠悠转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艾伦瞬间僵住,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好像说得更不对劲了。
伊莎贝拉压根没想在索伯恩夫人这件事上多费口舌,径直切入正题:
“爱丽丝的事,你后续有什么打算?”
艾伦怔愣了两秒后,深吸一口气,不再打马虎眼,如实说道:
“詹姆斯……建议我,暂且先看住她,不让她四处乱跑掺和,尽量保证孩子能安全落地。其余的,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说完,他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掸了下衣袖上的灰尘,嗤笑一声:
“毕竟她身子……如今实在金贵,觉得拿捏住了我的短处。”
伊莎贝拉闻言,单手支起颐,慢悠悠轻轻曲指叩击膝头,轻描淡写地问道:
“那你几时回半岛那边?那边的现在的情况你清楚吗?”
艾伦沉声回道:“杰拉德的信是上个月寄来的,只说战事顺利。我今天听伦敦这边的人议论,说是西班牙一线怕是要往前推进不少。”
“我倒是从旁人那边得到点最新的消息。”伊莎贝拉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巴达霍斯已经攻下,但损失惨重,威灵顿公爵正要趁胜追击。”
听到这话,艾伦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凑近几分追问道:“属实吗?如果那样,大军即将向内陆推进,后勤正是立功的时候!”
伊莎贝拉拿着手杖顶在艾伦胸前,让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拉开两人的距离后,低声解释:
“这消息是从坎特伯雷大主教身边的随从拉斐尔那边得来的。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你兄长杰拉德麾下。”
艾伦焦躁地来回捏着拳头,真皮手套咯吱作响,低声呢喃:
“按照规定军官婚假不得超过6周,但是殿下考虑到我的情况,军部那边给我安排了一个‘执行秘密军事情报联络’的任务,延期一个月。”
这个时间点,和伊莎贝拉预计的并没有太大的出入。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5月中吗?看来你赶不上第一轮立功的机会了。”
说罢,她不等艾伦脸上的郁闷和愤怒聚集,突然撂下一句:
“战场上的军功错过了,不过我这有一个金币和军功都能赚一笔的好法子,艾伦,你想不想试一试。”
“什么?伊莎贝拉,不是,女侯爵,不对,夏洛克,到底怎么回事?”艾伦瞬间抬眼,原本的焦躁一扫而空,语无伦次的追问。他可不傻,伊莎贝拉的主意就没有错的,而且她做事阳谋,根本不会去搞什么灰色黑色生意。
伊莎贝拉抬起手杖,轻轻一抵,低声提醒兴奋过度的艾伦:“离远一点,我们到了。后天上午,你到加德纳府来找我,再细谈。”
艾伦这才从激动中回神,恍然发觉马车早已停在福尔摩斯家位于梅菲尔的宅邸门前。
而亲爱的詹姆斯,正立在车外,冷冷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