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房花厅浸在馥郁繁花香气里,细碎瓷杯碰撞声、轻柔闲谈声缓缓交织,一派悠然闲适。
埃德蒙借着莱斯特勋爵从中搭话,顺利插进伊莎贝拉一行人的闲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传闻中手段非凡的赫特福德女侯爵。
众人正说到英法两国上流社会流行的花卉。
英国贵族们酷爱兰花,娇贵兰花养护需要造价高昂的玻璃暖房,这仅仅是财力的彰显;
而那些世间罕见的稀有品类,唯有兼具财力与权势,才能依靠远洋航船从万里之外的殖民地运回。
埃德蒙含笑环视满室珍稀花草,轻声赞叹:“这般多罕见花种齐聚一处,实在难得。听说女侯爵也尤其喜爱花卉,收藏了不少珍稀兰花?”
莱斯特勋爵状似夸赞地附和道:
“那是自然,毕竟加德纳家族旗下的彩虹花坊,拥有英伦品类最齐全的兰花,伦敦、伯明翰两地的权贵,无不争相前去订购。”
这话听来像是称颂,内里却暗暗点出加德纳家族的商人出身。
“品类最全?呵呵,是吗?”伊莎贝拉半分眼神也没分给刻意挑事的莱斯特,转头笑看向刚落座的布兰奇,“旁人敢这般自诩,我可不敢。”
她侧头望向塞缪尔与威廉,打趣道:“论藏品我可比不上你们二位,我手上那两盆仙履兰,还是当初承蒙你们割爱。”
埃德蒙正打算借着莱斯特方才隐晦的试探出面打圆场,顺势拉近和女侯爵的距离,却被悄然走入的公爵府管家出声打断。
“女侯爵阁下,门外朱利安·索恩顿中校携两名副手求见,自称是您的安全顾问。”
话音落下,花厅内的闲谈声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年轻的女侯爵身上。
伊莎贝拉闻言眉眼轻扬,从容起身抚平裙摆褶皱,对着身旁的威廉微微颔首,轻声道:“我先去见一见他,若有要事,我再派人过来请你。”
威廉轻轻点头,周遭外人众多,他并未追问详情。
修道院一楼东侧的独立小花厅外,朱利安麾下两名副手静静伫立,见伊莎贝拉走来齐齐躬身行礼,守在门外长廊,隔绝往来所有仆从。
管家推开厚重橡木门,朱利安一身规整军官常服,满身风尘,上前郑重行礼。
“属下朱利安,见过赫特福德女侯爵。”
“好久不见,朱利安,你们一行人能平安归来,我心里总算踏实。”
二人简单寒暄两句,朱利安刚要开口详述兰开夏盗匪案完整经过,便被她抬手拦下。
“这件事等我派人请来威廉,你再一并汇报,省得你重复多费口舌。”伊莎贝拉走到长沙发落座,抬手示意朱利安坐在身侧扶手椅,“眼下先说只能单独禀报我的事。”
朱利安微微一怔,当即从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两封封好的信函,低声回话:
“女侯爵,这两封信分别来自德比伯爵、现任兰开夏郡长沃尔特·克雷从男爵。”
伊莎贝拉眉梢轻挑,淡然接过信函,举到日光下端详火漆印上的家族纹章,轻笑一声。
她从容从发辫抽出一支发簪,顺着信封边缘缓缓裁开,逐封细读信中内容。
朱利安站在一旁,小心端详她的神色,轻声解释:
“德比伯爵与克雷爵士知晓盗匪一案的来龙去脉后,立刻察觉到这款染料的巨大价值。
他们亲自前往牢房,吩咐手下轮番用清水、草木灰、碱粉擦拭匪首身上的印记,发现痕迹丝毫无法褪去,当夜便寻上我,想要索要余下的成品染料。”
伊莎贝拉将视线从信纸抬起,抬眸淡淡调侃:“这群人倒是心急,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朱利安苦笑着轻叹:“他们不敢对我动粗,中校的军衔摆在明面上。我直接如实告知二人,所有剩余染料早已被我下令尽数撒进兰开夏河谷林地。”
伊莎贝拉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回信封,也轻轻叹气:
“即便如此,你们怕是也受了不少刁难。克雷爵士尚且好说话,我听詹姆斯提过,德比伯爵向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您说得没错。二人当时脸色难看至极,却依旧不肯死心。”朱利安自嘲拂了拂肩头的军官徽章,“第二天天还未亮,德比伯爵便要强拉我与两名副手,随他们前往林地搜寻染料残留。”
伊莎贝拉脸色微微一沉,德比伯爵这般行事,分明是全然不将她这位赫特福德女侯爵放在眼里。
朱利安连忙接着说道:
“万幸前一日后半夜,德文郡公爵府的护卫队长已经带队抵达当地。有德文郡公爵的名头压着,他们终究不敢做出太过出格的举动。”
他望见伊莎贝拉紧绷的眉眼,小心翼翼解释:
“为了杜绝日后源源不断的滋扰,我干脆在公爵府护卫队长的陪同下,带着二人走进林地,让他们亲眼看见被染料浸透的泥土与草木,好彻底打消他们找回染料的念头。”
“你考虑得周全。”伊莎贝拉认同地点头,十分认可朱利安的处置,“倘若不叫他们暂时死心,只怕你此刻还困在兰开夏,被这群利欲熏心的权贵纠缠不放。”
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补充道:
“想来那位老狐狸,不仅把林间沾染染料的泥土草木搜刮干净,连你们装染料的玻璃瓶也一并带走了吧?”
朱利安轻咳两声,掩去心底忍不住的笑意:
“女侯爵,您实在料事如神。他们不光拿走了玻璃器皿,几块沾染过染料的布料也尽数瓜分。”
他忐忑地出声请示:
“我依照您此前的吩咐,假意阻拦片刻后便任由他们取走了。这般行事当真无碍吗?他们会不会顺着这些东西破解配方?”
伊莎贝拉没有给出肯定答复,模棱两可:
“谁能说得准呢?多半是办不到的。但也保不齐他们手下藏着精通化工的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