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兰公爵夫人早有周全打算:
若是最终无法促成威廉与布兰奇的姻缘,这场诺丁汉之行,也能帮布兰奇结识一众上流青年,稳稳拓宽她的上层人脉与社交圈子,绝不辜负贝德福德伯爵夫妇的嘱托。
因此一行人在韦尔贝克修道院休整一日后,一众年轻男女被礼数周到介绍,正好借着初次相见的契机,彼此深入结识。
公爵夫妇特意准备出暖房花厅,作为一众年轻男女闲谈休憩之地。
花厅穹顶透亮,占地极广,四周落地玻璃围护着诸多来自海外的热带植物,鎏金桌椅与成套骨瓷茶具错落摆放,浓郁清新的花香缭绕不去。
布兰奇羞涩地垂眸抿了一口红茶,耐心地听着坐在身侧的理查德·卡伦中校生动地讲述着有关半岛地区的奇闻异事。
“西班牙那边每年都有斗牛的特别几日,斗牛士穿着精致奢华,手中猩红的斗篷翻转,引得蠢牛一味朝着红布猛冲……”
布兰奇被说得兴趣盎然,低声追问道:“是因为斗篷的颜色吗?难道公牛对红色特别敏感?”
理查德故意拿出手帕摇动几下,笑着说道:“我倒觉得蠢牛是盯住了移动的目标罢了。要不是当地不允许英国军官参赛,我真想拿块黑色或白色的布料试一试呢。”
“哎呀,那太危险了。”布兰奇惊呼出声,赶紧准备出言劝阻。
马修侧立一旁看着昔日好友,卯足劲向布兰奇·拉塞尔伯爵小姐献殷勤的模样,心底忍俊不禁。
谁能想到诺丁汉一行,竟然还能遇到从半岛战场回来休假的好友呢?理查德是卡伦男爵的独子,自小就性情舒朗,不喜其他勋爵那般骄奢淫逸的生活,不顾父亲的阻止,离家出走加入了陆军。
当初两人一同从苏格兰逃出来,自己选择从商为生,而理查德这家伙找自己借了50英镑就投身军队,一路拼杀,去年自己承袭叔叔的从男爵爵位,而他也终于被卡伦男爵寻到,火速晋封了中校。
花厅另一侧,伊莎贝拉慵懒倚靠在丝绒沙发一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厅内几位方才初识的勋爵与军官。
“女侯爵,听说你有意向置办苏格兰的牧场,莫非是偏爱高地特产的细羊毛织物?”
她才刚刚收回视线,一道带着淡淡北地口音的低沉嗓音便在身侧响起。说话人是莱斯特·斯图尔特勋爵,苏格兰世袭男爵的继承人,亦是波特兰公爵夫人的表外甥。
伊莎贝拉缓缓撑开手中折扇,并未直接驳斥对方因她女子身份生出的片面揣测,只淡淡应声:“莱斯特勋爵,这话倒也算说得通。”
邓弗里斯的圈地规划,她对外一概以畜牧牧草为幌子,就连斡旋苏格兰议会的波特兰公爵,她也只透露这层表面说辞。
粮食加工、海产晾晒、流民安置、水陆物流这些核心布局,她之后只会让威廉一人知晓完整全貌。
其余外人,她自然没有半点义务一一坦诚。
威廉守在伊莎贝拉一旁,听到她模棱两可的回答,差点喷笑出声,随即不怀好意地跟了一句:“苏格兰那边的羊毛确实不错,我素来偏爱高地细羊毛织造的礼服。”
雨果子爵笑着打圆场:“如今还是盛夏,苏格兰的羊毛再好,怕是也要等上数月才能拿来制衣。”
他殷勤执壶,为伊莎贝拉与布兰奇各斟一杯葡萄汁,漂亮的紫红色液体在雕花水晶杯中缓缓流转,通透得如同打磨完好的紫晶。
雨果子爵顺势含笑开口:“这是今早鲜榨的本地葡萄汁,口感清润爽口。女侯爵不妨尝尝,比比它和你从西班牙引进的葡萄汁风味孰优孰劣。”
伊莎贝拉睫毛微闪,这位雨果·本廷克子爵,出自波特兰公爵旁支,好像昨日威廉偷偷说过,这人常驻伦敦,在内阁贸易部任职。
“味道清甜,透着几分野趣。”伊莎贝拉抿了一口,却故意不提有关西班牙葡萄汁半个字句,“就是蔗糖放得太多了些,我总觉得遮挡了本来味道。”
花厅藤蔓立柱旁,法国贵族埃德蒙·德·瓦卢瓦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偏头对塞缪尔说道:
“嫌弃蔗糖太多这种话,也只有手握精炼蔗糖新法的女侯爵,才有资格说得出口啊。”
“克勤克俭,本就是英国许多古老贵族的立身之本,女侯爵有如此觉悟,极为难得。”塞缪尔面无表情地反驳,垂眸看着手掌心底纹路,又忍不住轻嘲一句,“当然这与法国贵族行事颇为不同,埃德蒙你难以理解,有情可原。”
塞缪尔心底警铃大作,万万没料到波旁保皇派竟会派出埃德蒙这般核心人物专程前来。
难道为了觊觎伊莎贝拉手中珍贵的糖类加工秘方,打算借机接近、引诱她嘛?
埃德蒙·德·瓦卢瓦血统高贵,是法兰西波旁皇室旁支后裔,身上流淌着王室血脉,亦是近几年盘踞英国境内、保皇派阵营里实打实的实权分子。
向来自诩容貌出众、身姿挺拔的塞缪尔,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名保皇派伦敦地区的中坚份子相貌卓绝,是流亡在英的法裔贵族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埃德蒙勋爵半点没有因塞缪尔暗含讥讽的话动怒,反倒优雅取出手帕轻按唇角,眼底浮起淡淡的挑衅,低声笑道:
“伊莎贝拉女侯爵本就与众不同,我早已慕名许久。如今难得有这般相聚的机会,自然要多与她往来,好好互通见闻、彼此学习一番。”
埃德蒙凭借手中庞大的信息情报网,早已知悉一桩旧事:
塞缪尔·格兰特结识伊莎贝拉·加德纳,相识时间甚至早于她与詹姆斯·福尔摩斯碰面,二人往日往来十分亲密频繁,直至当年牵扯阿利斯泰尔子爵与法兰西共和派间谍的风波爆发,两人才渐渐疏远。
埃德蒙湛蓝的眼眸不动声色地在塞缪尔与远处的伊莎贝拉之间来回扫过,唇角笑意又深了几分。
倘若二人之间当真存有旧日情愫牵绊,那这便是一件能为他所用的绝佳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