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午最灼热的日光铺洒开来之前,伊莎贝拉便暂时威廉分开,独自回到客房。
她换去林间散步过后微微汗湿的亚麻长裙,便来到胡桃木书桌前,提笔将方才林间闹剧的趣味,分享给远在伦敦的未婚夫詹姆斯·福尔摩斯听。
行文之间她十分审慎,并未直白写下本廷克家几位少爷小姐的名姓,只拿“林间偶遇的几只调皮小鹿”作暗喻,着重笔墨描写孩童们藏身灌木一身狼狈,惹祸后撒娇打浑娓娓道来,字句间藏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不过片刻,两页信纸便被她洋洋洒洒写满。
摄政时期,皇家邮政系统已经颇具规模,但邮驿乱象频发,信件遭人截获偷看早已不是新鲜事,故而伊莎贝拉提笔写信素来措辞克制谨慎。
即便是想要向詹姆斯倾诉心底的思念与爱慕,她也从不会直白吐露情话,自有稳妥的含蓄法子——摘抄一段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藏在信末,借前人笔墨传递心意。
这是摄政时期,年轻男女表达情愫爱恋最稳妥,也最众所周知的稳妥法子。
伊莎贝拉熔蜡封缄,压好专属火漆纹章,随手把信递给管家卡特,吩咐道:
“这封信走皇家邮政!”
卡特躬身接过,又小心翼翼提醒道:“女侯爵,伯明翰伯爵和克雷爵士的信,您不回吗?”
伊莎贝拉斜倚在书桌的一角,把玩着手中的羽毛笔,漫不经心的说道:“那个啊,不急。”
她暂时并没有把染料配方分享给伯明翰伯爵、克雷爵士或其他不相熟人的打算。
今日朱利安才堪堪到达,若是早早回信,反倒显得他底气不足,过于急躁了,当下拖字诀,反而更为恰当。
与此同时,主楼另一端的回廊里,威廉并未亲自前往书房面见波特兰公爵。那场于他而言难堪至极的窘迫,无论如何也无法亲自复述出口。
因此,他只吩咐了自己最贴身的男仆托马斯代为传话。
托马斯能够成为威廉贴身侍从,除了嘴严心细、身手矫健、还握有独门的口技。无论人声语气、孩童语调、情绪起伏,他皆能原模原样、分毫不错地复刻。
波特兰公爵的书房内,托马斯垂首,不急不躁,将紫罗兰林间发生的一切,从孩童狼狈爬出,胡乱揣测打趣,被逼道歉、甚至撒娇意图隐瞒,一字不差、惟妙惟肖地重演了一遍。
书房里静默良久。
波特兰公爵单手抵着额头,听完整场沉浸式还原,无奈地苦笑一声。
难怪自家表弟不肯亲自前来禀报。
这般被稚童当众打趣、揣测他向赫特福德女侯爵示爱求婚的窘迫场面,素来高傲克制的威廉,是无论如何都难以亲口复述的难堪。
波特兰公爵倒也没有啰嗦,直接让托马斯转告威廉他一定会处置妥当。
待托马斯告退,波特兰公爵目光落于书桌正中央,一封刚刚由专人加急送达、烫着伯明翰伯爵家徽的信函静静摊放其上。
“这个老狐狸突然上门拜访,准没好事!”
此刻的波特兰公爵,全然不知伯明翰伯爵此番示好的真正目的,是觊觎伊莎贝拉手中独有的高级染料配方。
这要得益于伯明翰伯爵和克雷爵士,生怕被别人得了消息,全程封锁关键信息。这就造成了英伦消息灵通的勋爵们,只知道盗匪一案,却对高级染料配方一无所知。
稍作沉吟,波特兰公爵当即朝贴身男仆沉声吩咐:
“把这封信送去给公爵夫人,让她提前着手准备。另外,去将蒂奇菲尔德侯爵与亨利带来我书房——记住,只召他们二人前来。”
主楼地上二层的女主人起居室内,亨利正泪眼汪汪地向母亲禀报自己的错处,只不过这番话听起来,总带着一股浓郁的“告状”味道。
亨利碧蓝色的眼眸里隐含水波,低泣道:“妈妈,我真不是故意地,就是不小心打扰了威廉叔叔和赫特福德女侯爵聊天。”
他胖乎乎的手指头轻点自己脸颊上已经凝结的血痕,痛呼一声:“啊,妈妈,你不知道,威廉叔叔差点命人把我和姐姐们抓出来。我吓坏了,连滚带爬出来,就被野玫瑰划伤了。”
蒂奇菲尔德侯爵听着亨利避重就轻的禀报,脸色阴沉了下来,生气地呵斥:
“亨利!好好说话!”
听到哥哥的怒吼,本就攥紧公爵夫人衣袖的亨利,还故作惊恐地抖了一下,扑到母亲怀里仰头呢喃:“妈妈,我真的没有说谎,哥哥还揪我耳朵,您瞧都肿了。我听哥哥的话,向威廉叔叔和女侯爵道歉了。”
说完,他还转头望向一旁神色拘谨的两位双胞胎姐姐,急忙拉人佐证:“而且女侯爵一点都没有怪我,还好心邀请我和姐姐们,下半年去伦敦参加她的婚礼呢!”
波特兰公爵夫人瞧着小儿子的撒娇卖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慈爱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轻斥道:
“别耍小聪明,亨利。你哥哥威廉最是公正不过,给你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揪你耳朵?我看你就是活该。我要是在一旁,就递给他一根马鞭,好好给你长长记性。”
公爵夫人的话语乍听起来并没有偏颇,可那温柔的动作,已经让亨利笃定母亲这次一定会帮自己同哥哥和父亲周旋。
蒂奇菲尔德侯爵同样熟悉母亲的套路,不赞同地蹙紧眉头,正打算开口,却被母亲的吩咐打断。
“我的小夏洛特,小玛丽,快过来,让妈妈看看,你们有没有被野玫瑰的尖刺划伤。”
两个女孩浅笑着靠近,公爵夫人轻推亨利,亨利嘟嘴,不情不愿地让出位置。
公爵夫人亲密地拉着女儿问询,检查,目光望向不远处女儿们的保姆们,在确认没有留下任何伤疤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这才看向长子,轻声商量:“小威廉,我亲爱的儿子,你弟弟这次确实淘气,你辛苦了。我看不如……”
公爵夫人意图和稀泥、从轻处置的话语尚未落地,屋外传来的脚步声,直接击碎了亨利侥幸逃过责罚的美梦。
男仆深谙公爵府内的微妙局势,先是开口说道:“公爵夫人,公爵大人召见蒂奇菲尔德侯爵和亨利小少爷。”
亨利顿时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母亲和兄长,蒂奇菲尔德侯爵无奈地朝弟弟伸手,后者一把抓住,紧张兮兮地缩在哥哥身侧。
公爵夫人也收敛了神色,正准备起身一同前往,却见男仆又递上一封鎏金纹章装饰的信函 。
“公爵夫人,这是公爵大人让我转交给您的信函,请您尽早筹备相关事宜。”
一场属于顽皮幼子的惩戒,已然无可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