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苏格兰圈地事业达成一致,自然就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们的步伐。
威廉讲手中的紫罗兰妥帖装入自己的上衣口袋,保证道:“放心,伊莎贝拉,我会动用所有的人脉把那两块地拿下。对于之后佃农的选择,你有什么想法吗?我想着……”
话未说完,伊莎贝拉出手按住威廉的胳膊,手指按在唇上低声“嘘”了一下,示意他保持安静,双眸紧紧盯着森林方向的一处灌木。
威廉也警觉起来,将伊莎贝拉拉到身后,防备地盯着森林方向。
伊莎贝拉侧耳倾听半晌,轻笑一笑,朗声喊道:“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一直在二十米外随行保护的卡特,第一时间发现了异样,快步跑过来,威廉的随行仆人们也慌张地跟随,将威廉和伊莎贝拉围了起来。
伊莎贝拉示意卡特等人先不要动手,又朗声喊了一句:
“现在是自己出来,再晚一点二,就要被抓出来了。”
远处的一处灌木晃动了一下,却依然没有人走出来。
威廉收敛了神色,伸指朝着灌木一指,大声呵斥:“来人!”
“别动手!”
“等等!”
“我们出来,出来了!”
几道稚嫩的声音响起,接着三个身着华服的儿童跌跌撞撞从灌木里爬了出来。
前面两个双胞胎女童身上挂满了树叶,亚麻连衣裙也磨出好几道口子,最后爬出来的男童脸上甚至被野玫瑰的尖刺划破一道红痕,头顶还歪歪顶着一截断裂的树枝。
威廉望着三个满身狼狈的侄子侄女,脸色当即沉了下去,心底又气又难堪。
这般不顾贵族仪态肆意胡闹,偏偏还撞在了伊莎贝拉面前,简直丢尽本廷克家族的体面,他正要板起面孔厉声训斥。
谁知六岁的亨利平日仗着年纪小、嘴甜讨喜,极得公爵夫人宠溺,丝毫没察觉威廉周身沉沉的低气压,一把挤开两位姐姐冲到他身前,拽住他的衣袖,毫无顾忌地高声发问:
“威廉小叔叔,你们躲在这里偷偷说悄悄话,是不是你想要追求这位女侯爵姐姐?还是打算在这棵橡树下向她求婚?”
威廉只觉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重重深吸一口气,看向眼前一脸天真烂漫、完全意识不到自己口无遮拦、失了礼数的小表弟。
心底忽然生出一阵荒诞的共情,这一刻,他总算彻底体会到父亲德文郡公爵被自己惹得面色铁青的滋味。
“亨利,你的礼仪呢?谁允许你口无遮拦?!”
亨利嘟了嘟嘴,觉得这会儿威廉小叔叔的神色跟父亲波特兰公爵一样不苟言笑。
他偏头看向含笑不语的伊莎贝拉,决定不客气地给威廉拆台:
“女侯爵阁下,你相信我本廷克家和卡文迪什家叫威廉的都特别严肃可怕。你不如等我几年,我叫亨利,妈妈说我可爱得像天使。”
两个双胞胎姐妹机敏地察觉威廉叔叔愈加阴沉的神色,又注意到他在身侧攥紧的拳头。
小夏洛特和小玛丽对视一眼,暗叫不好,二人偷偷伸手拽住亨利的衣角,想让他安静下来,赶紧道歉,却被亨利灵活地躲开。
伊莎贝拉单手捂嘴,怕自己忍不住大笑出声,让威廉已经沉下来的神色再黑几分。
昨日刚抵达维尔贝克修道院时,波特兰公爵夫妇便将四个子女一一介绍给众人,那时候她便瞧出最小的亨利一双眼珠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爱惹麻烦的调皮小鬼。
“住口,亨利!”一路带人寻找弟妹的蒂奇菲尔德侯爵刚刚赶过来,就听到了亨利‘大言不惭’的胡言,觉得这家伙今天绝逃不出父亲的一顿责罚。
蒂奇菲尔德侯爵揪住弟弟的耳朵,将人拎到身侧,率先朝伊莎贝拉微微颔首致歉:
“抱歉,赫特福德女侯爵,亨利年纪小,太过顽劣。我代表波特兰公爵府向您致歉。”
本还跳脱的亨利,在兄长出现后,一下子老实了下来,捂着刚刚被揪疼的耳朵,泪眼汪汪,不敢吱声。
蒂奇菲尔德侯爵又朝威廉微微颔首道歉:“威廉叔叔,抱歉,是我疏于管教弟弟,还请您息怒。”
伊莎贝拉看着面前只有14岁,却已经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年轻侯爵,心中感慨:果然不愧是波特兰公爵府继承人,进退有度,处事果决。
“蒂奇菲尔德侯爵客气了,实在不必这样认真。”伊莎贝拉微微摇头,轻笑道,“不过是我和哈廷顿侯爵于林中散步,商讨圈地的正事,恰巧与几位小勋爵偶遇罢了。”
说着,伊莎贝拉朝亨利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祖母绿宝石清晰闪耀。
“亨利勋爵,我已经与迪普洛克男爵订婚了,下半年你若是到伦敦游玩,也许可以去参加我的婚礼。
当然,蒂奇菲尔德侯爵,和两位小姐若是有空前往,我也欢迎之至。”
威廉冷着脸看向自己的大侄子,听见伊莎贝拉温和化解尴尬的话语,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缓和几分,低声吩咐道:
“威廉,带他回主楼,好好教导,切莫包庇他,稍后我也会同你父亲细说今日林间发生的事。”
这话落进亨利耳中,方才还故作泪眼朦胧博取同情的他,瞬间如遭雷击。
一想起自家父亲波特兰公爵素来严厉,此番闯下失礼的祸事必定迎来一顿重罚,大颗的泪珠当即如同断线珍珠般滚滚落下。
一旁两个九岁的双胞胎姐姐看得十分尴尬,连忙各自掏出手帕,一左一右不停替他擦拭脸颊的泪水。
伊莎贝拉静静看着眼前这幅孩子气十足的画面,暗笑不已。
亨利的恐惧不假,面对父亲的严厉管教,贵族幼子本能的怯懦真切直白;
但他恰到好处的落泪,也藏着小鬼头的小心思,分明是想借着眼泪博取兄长与姐姐的怜惜,借此从轻发落。
不过这终究是本廷克家族的家事,旁人不便置喙。她无意掺和晚辈之间的琐事,轻声开口:
“威廉,我们出来散步也有一会儿了。我有些累了,我们一同回去吧。”
二人刚刚走出去不到十米,就听到身后隐隐传来亨利撒娇的声音:
“哥哥,我错了,哥哥,先不要告诉父亲,好不好!女侯爵,人美心善不会跟父亲告状的。我一会儿去求威廉叔叔……”
稚嫩的央求一字不落钻入耳中,威廉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阴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聚拢。
伊莎贝拉看着身侧脸色越来越黑的威廉,小声嘀咕道:“看来叫亨利的小朋友,很会撒娇啊!”
“重点不是撒娇!”威廉垂眸看向她,神色正经严肃,认真开口纠正:
“他小小年纪犯错,第一反应不是坦然承担过错,反倒四处求情、想方设法逃避责罚,若是从小养出这般偷奸耍滑的性子,日后必定难堪大任。”
“哎?原来是这样吗?”伊莎贝拉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上下打量他一圈,轻声打趣,“威廉,你可太适合做家长了,不管是父亲,还是教父,都是再好不过的人选。”